【第三幕:直播前的寂静杀戮与动物的预警】
回到宿舍,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张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直不太好看,那种平日里的优越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不断啄着自己的羽毛。
那只叫元宝的猫也不安地来回踱步,尾巴炸毛,比平时粗了一倍,时不时对着林悦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哈气声,背上的毛根根直立,像一排钢针,仿佛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
它甚至不肯吃东西,只是蜷缩在床底最深的角落里,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像两颗警惕的宝石。
“元宝,过来。”
张雅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安抚猫咪,但元宝只是警惕地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像是在说
“危险,别靠近”。
林悦在镜子前补了好几次妆,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掩盖眼底的黑眼圈和面色的苍白。
她反复调整美颜滤镜的参数,磨皮开到最大,瘦脸拉到极限,让眼睛看起来像卡通人物一样大,皮肤像瓷娃娃一样白,整个人像一具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
她必须完美,因为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将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哪怕是恶毒的焦点。
她甚至往眼角抹了一点薄荷油,刺激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像一个被“朋友”背叛的无辜者。
十一点半。
林悦打开了直播软件。
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撞击着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隔壁宿舍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和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像一颗即将破壳的虫卵。
那只老鼠“老板”不知何时又窜到了桌子上,蹲在键盘旁边,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角的胡须抖动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为她默哀。
十一点五十分。
她测试了麦克风和摄像头。
画面里,张雅正戴着降噪耳机听英语听力,背影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
林悦故意把摄像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张雅的后背正好处于画面的黄金分割点上,确保她能被每一个进入直播间的观众看到。
同时,她也调整了焦距,让床底下那双闪着幽光的猫眼若隐若现,增加画面的诡异感和“纪实感”。
十一点五十九分。
林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宿舍里特有的灰尘和卸妆水的味道,灌满了她的肺叶。
她的食指手指悬在“开始直播”的按钮上方,带着微微的颤抖。其余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快要渗出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麻木的兴奋。
她能感觉到张雅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虽然对方没有回头,但那种紧绷感几乎要穿透空气,形成实质般的压迫感,像一根无形的弦被拉到了极限。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那只老鼠“老板”细微的啃咬声,还有床底下元宝那压抑的、低沉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像是在放松,更像是在威慑,警告着即将到来的灾难。
零点整。
直播准时开始。
标题是《为了庆祝百万粉,今晚挑战午夜凶铃》。但这都是幌子,一个吸引猎物进入陷阱的诱饵。
林悦坐在宿舍的书桌前,脸上挂着精心修饰过的笑容,像个从二次元走出来的虚拟偶像。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跳动。九千九百九十一,九千九百九十五,九千九百九十八。弹幕开始滚动。
【主播今天好漂亮】,
【又是剧本吧,没新意】,
【无聊,换个花样】。
林悦看着这些弹幕,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这群人吃饱了撑的,就知道看热闹,没有人真正关心她能不能活下去,他们只想消费她的情绪,榨干她的价值,然后在她过气后一脚踢开。
“家人们,”
林悦对着麦克风,声音甜得发腻,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像蜜糖里裹着刀片,
“礼物刷起来!点赞破万,我就把那个偷试卷的贱人的丑照放出来!让她社死!让她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连她那只装腔作势的猫也别想跑!我要让它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她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点赞数开始跳动。九千九百九十九。
就在这时,张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摘下耳机。
她的眼神忧虑(阴鸷,在林悦眼中是这样的)地盯着林悦,那眼神透着藏不住的无奈(像淬了毒的针,在林悦眼中是这样的),带着同情与担忧(绝望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震惊,在林悦眼中是这样的):“你真的为了涨粉百万,什么都不顾了吗?身体,学习都不要了嘛?”(“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报警?你真的以为造谣不用负责?林悦,你疯了吗?!”,在林悦耳中是这样的)张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手紧紧攥着床沿,“回来吧,林悦,别在这样下去了。”(“还有我的猫,你不许动元宝!它要是少一根毛,我跟你没完!”,在林悦耳中是这样的)
有一瞬间,林悦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仅仅是瞬间,贪婪、疯狂、兴奋便迅速占据了上风。
报警?等警察来了,热度早就过去了。
她必须赌一把,赌张雅的软弱,赌网友的疯狂,赌这个世界的冷漠。
“啪!”
林悦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发送键。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那是她精心剪辑过的视频。
视频里,张雅在教务处痛哭流涕的侧脸被她P得极其丑陋,甚至加上了猪鼻子和獠牙,配上凄厉的鬼叫声作为背景音乐。
瞬间,直播间炸了。
弹幕不再是调侃,而是变成了恶意的狂欢。
【这种人也配上学?开除!】,
【网暴死她!让她死!】,
【地址扒出来!寄刀片!】,
【主播干得漂亮!女神!】。
水军进场了。
老K果然没有食言。
大量的僵尸号和营销号开始刷屏,引导舆论风向,将零星的质疑声迅速淹没。
一条条恶毒的评论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个屏幕。
点赞数像失控的火箭,瞬间冲破一万,然后两万,三万……数字还在不断攀升,像是一个无底洞,吞噬着一切良知。
也就在这一瞬间,林悦看见张雅的眼睛里,流出了血泪。
不是那种鲜红的、温热的血,是那种暗沉的、粘稠的、像融化的沥青一样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睡衣衣领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散发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更诡异的是那只猫。
元宝从床底下猛地窜了出来,它没有叫,只是弓着背,全身的毛都炸开了,整个身体大了一圈,对着林悦的手机屏幕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是猫叫,更像是一种玻璃破碎的噪音,又像是某种高频的、人类无法听懂的咒语,直接穿透了林悦的鼓膜,在她的颅骨内壁回荡。
随后,元宝并没有扑向林悦,而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撞开了阳台的纱窗,跳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它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瞬间被夜色吞没,只有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叫声,从楼下传来。
张雅看着猫跳下去,瞳孔猛地收缩。
她没有尖叫,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再看林悦一眼。
她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像一片失去重力的羽毛,拉开阳台的滑门。
门外是十二月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那股腐烂的气味,露出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
张雅站在那里,而林悦正站在她背后。林悦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片树叶刚从手中飞走。然后她看见张雅自己飘出去了。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舞会,又像是一只折翼的蝴蝶,轻盈地、无声地飘向了楼下的黑暗深渊。
“砰!”
重物落地的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悦的心口,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灵魂都在颤抖。
林悦愣住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她的大脑似乎跟不上脚步,开始生成错误的代码。
一片树叶在她手中飞走了,张雅真的跳楼了。
她觉得这只是演戏,是那种为了博取同情的反串。
但阳台外,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楼下渐渐弥漫开来的、浓烈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宿舍里死寂一片。她站在桌前,看着直播间里的欢呼声和打赏音效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像一场盛大的、无人性的狂欢。
【用户“正义使者”打赏了超级火箭x1】
【用户“吃瓜群众”打赏了深水鱼雷x10】
【点赞数突破50000!】
【恭喜您,粉丝数突破100万!】
机械的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林悦看着自己还在发烫的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粉丝数 1,012,345。
她成功了。她终于突破了一百万。
但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为什么,她觉得房间里越来越冷,冷得像冰窖,连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
为什么,她看到张雅跳下去的地方,似乎有一团黑影正在缓缓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无线网络信号,顺着那成千上万个点赞的数据流,爬进了她的手机里,爬进了她的血管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刚才按下了发送键,决定了另一个人的命运。
而现在,她的指尖,似乎也沾染上了那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怎么擦也擦不掉,像渗进了指纹里。
那只老鼠“老板”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她的手背上,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着那些黑色的液体,发出满足的吱吱声,它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红了,像两滴凝固的血。
她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炒作。
这是一个交易。一个用灵魂换取流量的交易。
而她,刚刚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连同那个名为“张雅”的祭品,还有那只无辜的猫,一起献祭给了那个潜伏在数据深处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红得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在她的手机屏幕顶端,一行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代码正在快速滚动,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系统提示,像是从屏幕内部渗出来的:
Sys_Error_666:(系统错误666:)
Sacrifice accepted.(祭品已接受。)
Resurrection protocol initializing...(复活协议正在初始化……
)
Detecting secondary sacrifice... (检测到第二祭品……)
Cat entity detected. Integrating...(猫实体已确认。正在整合……)
Warning: The veil is thinning.(警告:边界正在变薄。)
林悦颤抖着点开评论区,置顶的第一条热评,ID赫然是“张雅的妈妈”。那条评论只有一句话,却让林悦的血液瞬间冻结,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我看见了元宝,它在屏幕里对我笑。它的眼睛……是黑色的。”
与此同时,宿舍的门锁,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门外,空无一人。
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迅速熄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眨动。那是某种东西,正在靠近的脚步声。
笃、笃、笃。
每一步都踩在林悦的心脏上,节奏精准,沉稳有力。
而在那团重新聚拢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两声猫叫,一声苍老嘶哑,像是那只黑猫。
另一声稚嫩凄厉,像是那只银渐层元宝。
它们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来自数据深渊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