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卷着细碎的蛊虫残尸,在荒芜洼地间呼啸掠过,方才惊天动地的蛊潮厮杀,转瞬只余下满地死寂的狼藉。
马车车轮碾过枯白骨屑,发出咯吱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格外清晰。夜色沉沉压落,墨色天幕无星无月,只剩漫天风沙裹挟着残留的淡淡腥毒,萦绕在周遭不散。
车厢狭小逼仄,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老周半靠在木栏边,受伤的左臂无力垂落,肩头乌黑的毒痕正顺着经脉缓缓向下蔓延,原本结实的皮肉此刻僵硬冰冷,连指尖都泛着一层死寂的青黑。
他咬紧牙关,死死忍住经脉里钻心的麻痒刺痛,粗粝的呼吸沉重急促,额头上布满层层冷汗,却始终未曾哼出半声痛吟。
“这子母蛊毒好生霸道。”苏先生端坐一侧,指尖凝着残存的纯阳灵气,轻轻拂过老周肩头的毒痕,眉头紧紧蹙起。
“寻常蛊毒沾身便发,此毒却极为阴诡,沉于血脉肌理之中,不即刻暴毙,反倒日夜啃噬气血魂息,阴毒绵长,最难根除。”
他方才燃尽周身朱砂符箓,强行以自身纯阳阳气抵御漫天蛊雾,此刻气血损耗极重,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干涩发白。抬手之间,掌心还残留着灼烧符箓留下的浅红焦痕,混杂着细密血点,是强行催动阳气留下的内伤。
小七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紧紧攥着鼓鼓的收魂布袋,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眼底满是后怕。
他方才全程被几人护在身后,未曾受重伤,可衣摆边角仍被蛊虫啃得破破烂烂,发丝间还粘着几具干瘪的小虫尸,看着格外狼狈。
“那些黑袍人跑了,还传了阴哨……他们是不是要提前去古冢设埋伏?”小七声音细细发颤,想起方才黄沙深处传来的尖锐哨音,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无人应答,却人人心知肚明。
断阴教徒本就觊觎古冢炼魂阵与封渊阵图,此番夺图失败,必然会提前赶回西北古冢,布下绝杀陷阱,坐等他们自投罗网。
马车外,阴九负手立于车辕之上,玄色衣袍被凛冽夜风猎猎吹展。他身形挺拔如孤松,漆黑眸子穿透沉沉夜色,望向西北古冢的方向,眼底寒意翻涌,周身萦绕的阴寒气息愈发凛冽,周遭风沙都不敢轻易靠近。
车厢之内,最煎熬的当属陈砚。
他静静端坐,脊背挺得笔直,看似神色平静,垂在膝上的手指却在微微不受控地轻颤。
贴身布包中的阵图残页温热滚烫,可那温热之下,藏着无尽阴毒。淡紫蛊毒早已穿透布帛缝隙,顺着他的胸口肌肤钻入血脉,如同无数细密的毒虫,沿着周身经脉飞速游走、疯狂窜动。
寻常蛊毒入体只会侵蚀皮肉经络,可这子母蛊母的本命毒煞格外阴诡,专噬神魂与魂息根基。
一阵阵撕裂般的刺痛源源不断从神魂深处传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时而冰凉刺骨,时而燥热灼魂,两种极致的痛楚交替翻涌,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生生撕裂。
陈砚微微垂眸,浓密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他抬手掀开衣襟,只见胸口肌肤之下,一道道纤细的紫黑毒线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心口与眉心两处要害缓慢攀爬。
“毒入神魂,且与阵图残页气息缠在了一起。”阴九的声音隔着车帘淡淡传来,冷沉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却精准点破了症结,“残页浸染蛊母本源毒煞,你强行收纳、催动契力对抗蛊母,已然让毒煞扎根你的血脉神魂。”
陈砚喉间微紧,压下涌上的腥甜,低声开口:“它侵蚀我母亲魂息会有什么后果?”
这是他此刻唯一牵挂、也是唯一忌惮的事。
九日时限,短短九日。
他只为护住母亲留在古冢中的最后一缕残魂,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阴九沉默片刻,夜色中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凉:“炼魂阵借地脉阴气固魂,本就阴弱不稳。子母蛊毒专克阴魂,一旦毒煞顺着地脉侵入古冢,九日之内,会层层剥离魂息。先是残魂记忆溃散,再是灵韵消融,最后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再无轮回之机。”
话音落下,车厢内彻底陷入死寂。
小七瞬间屏住呼吸,小脸煞白。老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焦灼,下意识想要撑起身,牵动伤口却倒抽一口冷气,僵硬的手臂愈发沉重。
苏先生轻叹一口气,指尖快速掐算卦象,片刻后摇头道:“卦象晦暗,前路煞气冲天,断阴教必然倾尽余力堵截古冢。如今蛊毒缠身、时限紧迫,可谓绝境叠险。”
绝境。
确是彻彻底底的绝境。
身中未解阴蛊,九日倒计时悬顶,前路有强敌设伏,身后再无退路。
陈砚闭上双眼,强压下神魂中翻涌的剧痛,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痛楚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
“无妨。”他音色平稳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只要我活着,便可压得住蛊毒九日。撑到古冢,稳住炼魂阵,总有解法。”
他修行契纹之道,以身承契、以魂载纹,神魂韧性远超常人。旁人中此蛊毒,不出三日便会魂息溃烂,他硬生生凭借契力镇压,勉强锁住了蔓延的毒煞。
虽只是暂缓之计,治标不治本,却足够争取关键的九日光阴。
“我能暂时封毒。”
陈砚抬手,掌心银白契纹再度亮起,细碎的银纹如同流水般游走周身。他咬紧牙关,以精纯契力为锁,强行将游走在经脉中的紫黑毒煞层层禁锢、收拢,死死压制在血脉肌理之中。
银白契纹与紫黑蛊毒在肌肤之下激烈冲撞、相互撕扯,诡异的紫黑与圣洁的银白交织缠绕,看得人心惊肉跳。
一股更为剧烈的撕裂痛感炸开,直冲天灵盖。
陈砚脊背微微绷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面色愈发苍白,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稳稳将四散的蛊毒尽数锁控。
片刻后,肌肤表层蔓延的紫黑线纹彻底停滞,不再向外扩散,神魂的刺痛也稍稍缓解。
只是那禁锢如同易碎的薄冰,看似安稳,实则内里毒煞汹涌翻涌,一旦契力松懈半分,蛊毒便会瞬间反噬,彻底侵入心脉神魂。
“最多压制九日。”陈砚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恰好卡在炼魂阵的最后时限,“九日之内,必须稳固阵眼、根除毒源,否则蛊毒破封,我与古冢魂息,尽数俱毁。”
车帘外,夜风愈发凛冽。
阴九俯瞰着前方漆黑无际的戈壁长路,眸底寒光更深:“方才逃走的邪徒,传讯阴哨不止是报信,更是在沿途布下了蛊引标记。断阴教的大部队,已经在连夜围堵我们。”
话音未落,远处漆黑的戈壁尽头,骤然亮起点点诡异的紫黑荧光。
那荧光星星点点、密密麻麻,顺着黄沙地面快速移动,贴着夜色飞速逼近,伴随着隐约可闻的细碎嘶鸣,阴森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蛊虫,却比蛊虫更害人。
苏先生掀开车帘一角,目光骤然沉凝:“是引路蛊萤,聚阴引煞,能锁定我们的气息轨迹。看来对方不想给我们半点喘息之机,打算在抵达古冢之前,半路截杀。”
老周咬牙撑起身子,握紧手中冰凉的朱砂棺尺,棺尺上残存的石灰与朱砂气息微微浮动:“来便来!就是老子这条胳膊废了不要紧!”
小七立刻攥紧收魂布袋,袋中阴光隐隐闪烁,虽微弱却透着倔强。
陈砚抬手按紧怀中的阵图残页,掌心契纹流光未散,眼底沉静无波。
前路黄沙漫漫,杀机四伏,身后蛊毒噬脉,死线悬顶。
九日生死局,今夜,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
“赶车。”陈砚声音低沉坚定,“全速奔赴古冢。”
马车缰绳骤然绷紧,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迎着漫天夜风与前方点点蛊萤杀机,朝着西北漆黑的夜色深处,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
风沙滔天,前路皆险,可众人眼底,皆是不退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