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地下车库的献祭仪式与黑猫的凝视】
第二天,林悦破天荒地没有定闹钟,却在清晨五点就自然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墨色的,只有远处教学楼的走廊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窗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她没有去教室,这时候教室还没开门。也没有叫醒张雅,她在下铺,和猫一起打着呼噜。她像个幽灵一样坐在床上拿出笔记本电脑,点亮了屏幕。
她开始逐帧剪辑那段视频。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鼠标和触控板上飞快地滑动,熟练而沉着。眼神专注而疯狂,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宗教仪式,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不仅用了最恶毒的滤镜,把张雅原本清秀的脸P得眼袋乌青、嘴角下垂,还特意去教学楼的垃圾桶里翻出了张雅前几天扔掉的一张草稿纸。
那上面有一些涂改的数学公式,林悦用PS技术,把那张纸P成了那场至关重要的期末考卷,并在右上角伪造了张雅的名字和一个鲜红的“60分”。
为了让效果更逼真,她还导入了一段在网上找来的、关于考场舞弊的旧新闻素材,通过绿幕抠像技术,把张雅的头像精准地嫁接在了那个痛哭流涕的考生身上。
“每一个细节都必须逼真,每一个像素都要经得起推敲,”
她对着屏幕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否则那些自称‘列文虎克’的网友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把我扒得精光。”
但林悦不怕,她已经做好了被扒的准备,只要热度够,反转什么的都是后话,大众的记忆只有七秒,而她的银行卡余额是永恒的。
下午三点,她约见了老K。
地点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B2层。
这里没有监控,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管在头顶忽明忽灭,灯管上结满了蛛网和灰尘,光线穿过这些障碍,在地面投下破碎的、鬼魅般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尿骚味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更深处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角落里堆积着废弃的建筑材料和破碎的纸箱,几只野猫在那里穿梭,发出婴儿啼哭般凄厉的叫声。
地上满是油污和水坑,倒映着林悦被拉长、扭曲的身影,像一幅变形的抽象画。
老K靠在一辆黑色的、漆面剥落的旧轿车上,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像两点鬼火,幽幽地亮着,瞳孔深处似乎有数据流一样的光在闪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口高高竖起,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仿佛与背后的阴影融为一体,像一尊来自数据深渊的雕塑。
在他的脚边,蹲着一只黑猫。
那只猫体型不大,却异常精瘦,皮毛像是涂了一层吸光的墨,没有一丝杂色。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瞳孔,眼白是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正死死地盯着林悦,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看穿她所有阴暗的念头。
那只猫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吊坠,形状像是一个无限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寒光。
“东西带来了?”
老K的声音比语音里更加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听得人牙酸,像是有人用钢丝球在刮搪瓷盆。
林悦递过去一个银色的U盘,那是她特意买的,形状像是一颗冰冷的子弹,金属质感让她手心出汗,留下一个潮湿的印痕。
“都在里面了。剪辑好了,连文案都配好了。标题是《名校学霸竟是考场惯偷?内部视频曝光》,封面用了她哭的那一帧,加了血泪特效。我还特写了一下她的猫,营造一种‘连宠物都嫌弃主人’的氛围。我还剪进去了她写举报信的画面,这下人赃并获,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老K接过U盘,插在转接线上,连上手机,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是屠夫看到肥美羔羊时的表情,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
“不错。这姑娘长得挺清纯,毁起来效果肯定好。连那只猫都用上了,有点意思,懂营销。”
他抬起头,那双鬼火般的眼睛盯着林悦。
“你确定她偷试卷的事儿是假的?一点实锤都没有?要是被人扒出来,这把火可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当然是假的。”
林悦冷笑,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产生回音,撞在水泥柱上又反弹回来,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她那种好学生,怎么会偷试卷?不过,这重要吗?只要有人信就行。再说了,她爸妈都是大学教授,这种家风败坏的新闻,比普通八卦更有杀伤力。就算被扒,我也可以说是‘误信谣言’,反正我是‘受害者’,网友会同情我的。”
她说着,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地面上一块松动的碎石子。
“哈哈哈,说得好。”
老K大笑起来,笑声干涩得像是两个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那只脚边的黑猫也跟着弓起了背,发出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猫叫,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像是从某个失落的语言中翻译过来的诅咒。
“不重要。真相是什么,没人关心。大家只关心情绪。愤怒,嫉妒,幸灾乐祸……这些都是最好的燃料,就像你这股狠劲一样。”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空中形成一个扭曲的笑脸,然后才慢慢散去。
“你只要记住一点,发布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承认是假的。哪怕她跳楼了,你也要在第一时间发文,说是她心理素质差,经不起考验,是她自己选择了不归路,跟你没关系。还有,看好那只猫,动物有时候比人更敏感,别让它坏了事。尤其是这种通体漆黑的猫,在有些传说里,它们是连接阴阳两界的使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林悦。
信封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还沾着一些可疑的暗色污渍,摸上去有种不祥的粘腻感。
“这是定金。三万。事成之后,粉丝破百万,还有两万。记住,明晚十二点,准时发布。标题要够劲,封面要够黄够暴力。我会安排五百个水军号把热度顶上去,买好热搜位。你要做的,就是冷眼旁观,看着她被千万人的口水淹没。记住,你的心必须硬,比这水泥地还要硬。”
林悦接过信封,沉甸甸的,隔着纸面都能感受到崭新纸币的质感。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盯着老K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人性的痕迹,哪怕是一点点怜悯或犹豫。但她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那里面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对流量和混乱的纯粹渴望,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你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只是为了钱吗?”
她忍不住问,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很小。
“还有那只猫……它看起来……不太对劲。”
老K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缓缓散开,没有消散,而是诡异地在空气中形成一个个扭曲的笑脸形状,像是有生命的实体。
那只黑猫伸出爪子,拨弄着烟圈,烟圈竟发出一阵阵类似婴儿啼哭的电子音,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从一台坏掉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钱?钱只是数字,是这操蛋世界里最无聊的东西。我做这一行,是因为我喜欢看人心在流量面前扭曲的样子。就像你,明明嫉妒她嫉妒得要死,恨不得扒她的皮抽她的筋,却还要装作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样子。这种戏码,我百看不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悦的脸,带着解剖般的审视。
“至于那只猫……它是我的搭档,负责清理一些……残留的数据。去吧,小丫头,去献上你的祭品。记住,代码即法律,点赞即刑具。每一点赞,都是在为她敲响丧钟。”
林悦打了个寒颤,那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颈。
她转身离开,脚步匆匆,鞋跟敲击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回响。
走出车库,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皮肤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有一种被毒蛇爬过的冰冷触感,湿漉漉的,仿佛还残留着地下的霉菌气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K和那只黑猫已经不见了,只有地上的一截烟蒂,还在冒着袅袅青烟,那烟雾在空中久久不散,像一条毒蛇的信子,又像是那个无限符号的吊坠在空气中留下的残影,缓缓旋转着,直到彻底消散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