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流量的诱饵

【第一幕：菌丝、鼠尾与腐殖质】

林悦最近的焦虑是有重量、体积和密度的。

它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骨上，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边缘渗出冰冷粘稠的液体，顺着肋骨的缝隙往下淌。

那不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情绪，而是一种实体化的寄生生物，一种灰白色的、绒毛状的菌丝，正在她胸腔的暗处无声地繁殖。

这股味道混杂着这间学生宿舍特有的、混合了廉价香水、隔夜外卖酸败后的馊味、以及张雅那只银渐层猫的猫粮气味。

还有角落里那只总是在深夜窜来窜去的老鼠留下的尿臊味，发酵出一种令人窒息腥臭，像死老鼠腐烂后渗出的脓液，又像是某种深海鱼类搁浅后在阳光下暴晒产生的气雾。

林悦觉得这股味道已经渗进了她的毛孔，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她整个人从内而外都在缓慢地腐烂。

这间位于学校老旧宿舍楼顶层的四人间，如今只剩她和张雅两个人。

另外两个室友早就在大三下学期搬出去实习了，空出来的床位堆满了她们没带走的杂物——发黄的考研资料、落了灰的玩偶、还有一箱不知道过期了多久的泡面。

天花板的一角有一片水渍晕开的黄斑，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蝙蝠，深夜盯着看的时候，会觉得它在微微蠕动。

墙壁上贴满了林悦为了拍视频买的背景布——一面是粉色的网红墙，另一面是仿砖墙的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腻子。

隔音差得可怜。

隔壁宿舍的女生在打电话，声音透过薄薄的墙体传来，像是隔着一层纱布。

走廊尽头的水房传来水管低频的嗡鸣，和那只老鼠在夹层中疯狂啃咬电线发出的“咯吱”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栋楼夜里不变的背景音。

那只老鼠是这里的常客。

它肥硕得不像话，皮毛油光水滑，眼睛是浑浊的、令人不适的粉红色，在黑暗中像两粒微缩的肉瘤。

林悦给它起名叫“老板”，因为这是唯一一个不用劳动就能在这栋楼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家伙。

每当林悦熬夜剪辑视频时，“老板”就会蹲在电源线上，歪着脑袋看她。

那眼神充满了嘲弄，胡须随着它啃食电线胶皮的“咔嚓”声微微抖动，仿佛在嘲笑她为了几个流量绞尽脑汁的愚蠢模样。

有时候，林悦甚至会觉得，“老板”才是这间屋子的真正主人，而自己和张雅不过是暂住的房客，是随时可以被驱赶的蟑螂。

“你能不能别翻来覆去了？铁架床快散架了！”

下铺传来张雅烦躁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鼻音。

林悦没理她，只是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是她自己呼出的湿热气息，混杂着焦虑的味道。她蜷缩成一团，手机的蓝光映亮了她因长期熬夜而蜡黄的脸。

她的短视频账号“悦悦酱”卡在99.7万粉丝整整三个月了。

那个数字像是一只趴在她视网膜上的嗜血寄生虫，无论她怎么揉搓眼睛，它都在那里，狞笑着，随着她的脉搏一起跳动。

九十九万七千——距离那道象征着“阶层跨越”的百万红线，只差三千个关注。

但在算法构筑的丛林里，这三千与其说是一个数字，不如说是一道天堑。

那是贫民窟与富人区的分界线，是蝼蚁与凤凰的云泥之别。

她看见屏幕上那些百万粉博主光鲜亮丽的广告代言、出入的豪华酒店、参加的品牌晚宴，而她只有这间发霉的宿舍和永远在跳动的、不肯突破的数字。

九十九万的时候，品牌方坐在星巴克柔软的沙发里，用搅拌棒轻轻搅动拿铁，奶泡在空气中慢慢塌陷成一个空洞的漩涡。

他漫不经心地跟她谈“情怀”、“初心”和“内容的长期主义”，眼神却早已飘向窗外更高楼层的写字楼。

最后递过来的报价单上，一个数字后面跟着三个零，还要附赠三条带文案的转发，语气像是恩赐。

林悦记得自己当时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心口刺痛，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面，但脸上还得堆着感激的笑。

到了一百万，游戏规则彻底改变。

品牌方连面都不见，只让助理甩过来一份电子合同，金额后面冷酷地多出了一位数，附带条款是扣除20%的平台技术服务费，以及一条关于“负面舆情由乙方自行承担”的霸王条款。

合同上的小字密密麻麻，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爬行，林悦根本没看，也不敢看，她只需要知道那个数字就够了。

“悦悦，要不就算了吧。”

临睡前，张雅一边敷着那张一百多块一片的贵妇面膜，一边抚摸着窝在她枕边的银渐层猫“元宝”的脑袋，语气慵懒地劝她。

“你为了涨粉连轴转了半个月，脸都垮了。那个运营公司说的黑红路线，太危险了，搞不好要被封号，甚至进去的。”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上铺床板的缝隙，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听说……那种公司背后水很深，不是单纯搞营销的。元宝都看出来你最近戾气太重了，都不敢靠近你。”

“你懂什么？”

林悦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压抑的不耐烦。

“你毕业就能进研究所，你爸妈早就给你铺好路了。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号。”

张雅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抢你风头？”

林悦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铁架床发出濒临散架的呻吟。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铺的张雅，声音尖利。

“你是怕我红了，你就不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了？”

张雅愣住了，脸上的面膜因为表情的牵动起了褶皱。

她看着林悦眼底那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抱紧了元宝，翻了个身，背对着上铺。

元宝从她臂弯里探出头，湛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盯着上铺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不似呼噜的呜咽。

林悦重新躺下，在被窝里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眼底的疯狂。

屏幕里，是一个名为“黑马运营”的企业微信群。

那个群聊头像是一片混沌的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随时准备将窥视者吞噬。

那个自称老K的运营总监，刚刚又发来一条语音。

林悦点开，将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生怕被下铺的张雅听见丝毫。

老K的声音带着特有的、被烟熏过的沙哑，背景里似乎有电流干扰的滋滋声，以及打火机点燃烟草时那细微的“咔嚓”声，甚至还有几声沉闷的、类似猫叫声的回音——那回声听起来不像是活着的猫，倒像是某种电子设备模拟出的、变调的凄厉音色，像是从一台坏掉的留声机里挤出来的。

“悦悦，明天就是死线。”

老K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悦的耳膜。

“记住老子的方案，黑红也是红。你那个室友偷试卷的证据拿到了吗？拿到就发，别怂。现在的网友就好这口，正义感爆棚，你越坏，他们越爱看。哪怕只有一天的热度，也够你吃半年。”

语音停顿了一下，传来一声重重的吐息，像是在吸烟。

“对了，别忘了那个小细节，把她那只猫也拍进去。萌宠加恶人，反差感拉满，流量绝对爆。猫这种生物，平时看着高贵冷艳，一旦被塑造成受害者，最能激发网民的保护欲，反过来对你进行道德审判。别跟老子扯什么良心，在这行，良心就是用来喂狗的，最好是喂那种疯狗。”

林悦的余光瞥见张雅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那是她准备提交给导师的论文，但此刻，在林悦的眼中，那就是一封交给学校教务处的举报信。

“对，那就是举报信，必须是举报信”。林悦在脑海中不停地对自己重复着这一句话。

张雅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她知道张雅此刻在纸上写的是“未来社会中，数据代码重组将实现超能现象。”，“自然界的许多事情可以用数据代码实现重组模拟并解决。”，但此刻，林悦脑海里一个声音却反复提醒着她另一个真相。张雅笔下写的是她林悦“买热搜造谣”、“学术造假”、“不正当竞争”的各种罪行，它们正钉死在耻辱柱上。

林悦心里冷笑，你以为那张纸能救你？在流量面前，道理一文不值，那张纸不过是给她添一把柴火，让火烧得更旺罢了。

她悄悄按下了手机录像键，把张雅写论文（举报信，在林悦眼里是这样的。）时那种专注（又怨恨，在林悦眼里是这样的）的侧脸，连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并录了下来。

这将是她明晚直播的炸弹，是她冲上一百万的垫脚石，也是她亲手为张雅挖掘的坟墓。

她甚至特意调整了角度，将趴在一旁打哈欠的元宝也纳入了镜头，那慵懒、不屑的姿态，在后续的剪辑中将被她解读为——

“对主人卑劣行径的无声嘲讽”。

这一晚，林悦睡得很沉，沉得有些反常。

她梦见了张雅跪在地上求她，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寺庙里的木鱼。

梦里的她高高在上，看着张雅额头渗出的血，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快意。

她笑醒了，醒来时发现枕头上有一小块湿润的口水渍，黏腻得令人作呕。

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那种生杀予夺的快感，让她欲罢不能。

她摸了摸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尚未发布的视频封面——张雅的脸被她用最狠毒的滤镜P得扭曲变形，眼袋乌青，嘴角下垂，活像一只受惊的怪物。而那只叫元宝的猫，正蹲在她的肩头，眼神冷漠，像是在审视一场即将上演的闹剧。

她想起在梦里，那只猫开口说话了。

它说的不是猫叫，而是清晰的人类语言，声音像生锈的金属片在摩擦，一字一顿：“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