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光芒,并非一蹴而就。
它起初细若游丝,像沉睡巨兽眼睑缝隙里泄出的第一缕晨曦,在那粗糙的岩石纹路中艰难地蔓延、勾勒。
光芒所过之处,冰冷的岩石仿佛被注入了微温的脉动,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却清晰震颤在骨骼深处的嗡鸣,自凹槽内部传来。
陆离虚按的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那凹槽深处传来的吸力。
不是灵力的掠夺,更像是一种……确认与共鸣。
他心念微动,一丝极其精纯、凝练了方才众人那份“认可”意念的力量,混合着一丝源自《山海万妖图》的温和波动,顺着手臂,流淌至掌心,缓缓注入那暗金光芒的源头。
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如大地心跳的震颤。
暗金色光芒骤然大盛,瞬间照亮了陆离平静的侧脸和身后众人紧张凝注的眼睛。
光芒顺着那些古老纹路奔腾流淌,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圆环图案,嵌在凹槽之内。
整个过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老而权威的韵律。
紧接着,那扇沉重得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灰色石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像是无数年未曾转动的巨大门枢被强行唤醒。
门轴处簌簌落下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尘埃。
门,向内缓缓打开。
没有光怪陆离的景象,没有预想中的灵气扑面。
门后,是一片比万象回廊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不是绝对的黑暗。
陆离眯起眼睛,率先迈入门内。
脚下是平整、冰冷、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石质地面。
一股混合着陈年岩石、干涸尘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冷却后的淡淡腥气的风,从黑暗深处吹拂而来,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亘古的寂静。
随着他一步踏入,身后门缝透出的微光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这是一个难以估量其广度的圆形石殿。
光线太暗,目力所及不过身周数丈,再远处便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亮与声音。
极高远的穹顶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偶尔滴落的水珠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放大后空洞地回荡着,更添幽寂。
“好……好大的地方!”磐石搀扶着白璃第二个进来,忍不住低呼,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激起微弱的回音。
他庞大的身躯在这里,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渺小得可怜。
白璃敏锐的灵觉在这里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制,她蹙着眉,指尖萦绕的微弱粉色灵光只能照亮脚下尺许。
“感觉……被隔绝了,外界的气息一丝也感知不到。”
铁岩沉默地踏入,刀已出鞘三寸,警惕地扫视四周黑暗。
玄机子最后一个步入,神色看似平静,但袖袍下的手指已然掐了一个随时可以激发防护的法诀。
就在玄机子的靴跟完全离开石门门槛的刹那——
“轰隆!”
身后那扇打开的石门,毫无征兆地、以比打开时快十倍的速度,猛然向内闭合!
沉重的撞击声在石殿中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最后一道来自廊道的光亮被彻底掐灭,石殿陷入了近乎绝对的黑暗与封闭。
“门!门关了!”磐石惊道,下意识回身想推,却被陆离抬手制止。
“别碰。”陆离低声道,他的目光已投向石殿中央。
在那片浓重的黑暗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却稳定不灭的暗红色光晕。
随着那点光晕亮起,仿佛触发了某个沉睡的机关。
低沉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并非岩石移动,更像是某种庞大阵法被激活的共鸣。
紧接着,石殿四周的岩壁上,依次亮起了一排排幽暗的、宛如墓穴长明灯般的苍白光焰。
光芒不强,驱不散大殿深处的黑暗,却足以将中央区域照亮。
众人这才看清石殿的真容。
石殿空旷得令人心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粗糙的岩壁和地面。
而正中央,便是他们视线的焦点,也是那暗红光晕的来源——
一座祭坛。
祭坛由通体呈现暗红色、仿佛凝固血液般的不知名岩石垒砌而成,共有九层阶梯,呈金字塔状向上收缩。
每一层台阶的表面,都刻满了比石门更加繁复、更加扭曲的妖文与图腾,那些纹路在苍白壁灯的映照下,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祭坛整体散发着一种古老、沉重、混合着血腥与煞气的不祥波动。
而在祭坛最顶端,约一人高的位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
晶体呈不规则的棱形,通体剔透,内部并非实心,而是有着无数细微的、如同星河般的银白色光点在缓慢流转、明灭。
它静静悬浮,不依靠任何外力,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清冷、神秘、与下方祭坛的血腥煞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共存的光辉。
陵墓之钥!
所有人的心跳,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找到了!
然而,没等这激动的情绪蔓延开——
“嗡——!”
祭坛顶端,那枚棱形晶体的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
随即,一个冰冷、毫无感情波动、仿佛由无数金属片摩擦组合而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石殿中直接响起,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甚至脑海中:
“抉择之间。前行之路,需以祭品铺就。”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意味,让闻者神魂都为之一冻。
“祭坛三重禁制,每重需献上价值相称之物。灵物、法器、血肉、神魂…皆可衡量。献祭满足,禁制自消。”
话音落下的瞬间,祭坛第一层台阶边缘,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一圈幽暗、粘稠、仿佛凝固血光的屏障,将通往上层的路彻底封死。
红光不刺眼,却弥漫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仿佛能吸摄心神的气息。
同时,祭坛边缘,对应红光屏障的位置,一行古朴的妖文缓缓浮现,字体扭曲如蛇。
白璃凝神辨认,脸色微变,轻声翻译,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凡尘瑰宝,上古遗珍,可抵一重。”
石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苍白壁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需要献祭?
而且是价值相称的“祭品”?
灵物、法器、血肉、神魂……这“抉择之间”,当真冷酷如斯。
磐石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背上那几块加固用的特殊石片,又看看自己结实的胳膊,憨厚的脸上满是肉疼和犹豫。
他的“宝贝”不多,样样都是跟了他许久、有感情的。
白璃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颈间的狐形玉佩,母亲的遗物,她岂能献出?
她的目光扫过幽暗的红光屏障,秀眉紧蹙。
铁岩沉默如岩,但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为人族散修,一路走来积攒的法器、丹药,哪一件不是用命换来的?
如今要白白献给这诡异祭坛?
陆离目光沉静,扫过祭坛,扫过那行妖文,最后落在第一重禁制那粘稠的红光上。
心中飞快盘算。
这规矩霸道,但似乎留有余地——“价值相称”,由谁判定?
是那冰冷的祭灵,还是祭坛本身?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致之时,一声轻轻的叹息,打破了寂静。
玄机子缓步上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肉痛、无奈与大义的复杂神情。
他环视众人,语气诚恳:“诸位,既已至此,陵墓之钥近在眼前,总不能止步于此。规矩是死的,路是活的,总要有人……先行一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陆离身上,微微颔首,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托付与鼓励,随即转向那暗红屏障。
“在下不才,愿为前路,抛砖引玉。”
说着,他伸手入怀,珍而重之地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龟甲,通体漆黑如墨,非金非木,质地温润中带着坚硬。
龟甲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如发丝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自行流转,组合成玄奥的图案,散发出一股古朴晦涩、却相当不弱的防护性灵力波动。
“此乃‘玄龟镇运甲’,”玄机子语气带着追忆与不舍,“乃在下早年游历东海,于一处古修士洞府中偶然所得。虽非攻伐至宝,但防御神魂冲击、稳固心神有奇效,陪我度过数次险境。今日……便让它为我等,开此先路吧。”
他深深看了一眼龟甲,仿佛在告别老友,然后毅然上前,走到那幽暗红光屏障前,将龟甲轻轻放入其中。
龟甲触及红光的瞬间,并未被弹开,而是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被那粘稠的红光缓缓包裹。
下一刻,异变陡生!
龟甲表面那些自行流转的银色符文,骤然如同被点燃的引线,急速闪烁、黯淡,然后——“噼啪”一声轻响,纷纷碎裂!
碎裂的符文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一缕缕精纯的、带着清凉气息的银色烟雾,从龟甲中被强行剥离出来,迅速被那暗红屏障吸收。
玄机子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苍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袖袍中的手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损失带来的反噬。
几息之间,那枚品相不凡的“玄龟镇运甲”,便在红光的吮吸下,由黑转灰,由灰变白,最终彻底失去所有灵性光泽,“咔嚓”一声轻响,化作一撮毫无价值的细腻齑粉,簌簌洒落在红光屏障内,随即被光芒吞没,点滴不存。
吸收了龟甲精华,祭坛第一层台阶上的幽暗红光,如同被喂饱的凶兽,满足地闪烁了几下,旋即迅速收敛、黯淡,最终彻底熄灭。
通往第二层的障碍,消失了。
祭坛顶端,那枚悬浮的“陵墓之钥”晶体,内部流转的银白星点,似乎比方才明亮、活跃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幸不辱命。”玄机子退回队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声音略显虚弱,对着陆离等人微微拱手,气度从容。
磐石和白璃都向他投去感激与钦佩的目光。
铁岩也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唯有陆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就在那龟甲被红光吞噬、符文碎裂的刹那,《山海万妖图》在他识海中,几不可查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传来的并非是感应到“珍贵”灵物时应有的亲近或共鸣,反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排斥,甚至是一丝冰冷的审视感,仿佛在辨别某件赝品,或者……某种伪装。
那龟甲,或许不假,但玄机子那恰到好处的“肉痛”与献祭过程,太过顺畅,太像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
陆离没有动声色,只是看着玄机子,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玄机道友高义,陆离记下了。”
玄机子回以温和一笑,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闪过,快得仿佛错觉。
石殿再次安静下来。
但寂静只维持了一瞬。
比之前第一重禁制亮起时更加低沉、更加刺耳的嗡鸣,猛地从祭坛方向炸响!
祭坛第二层台阶边缘,一圈比第一重更加凝实、颜色更加暗红刺目、甚至隐隐泛着一丝不祥黑气的光芒,轰然亮起!
光芒如血,映照着每个人骤然绷紧的脸。
第二重禁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