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
街对面那个成天端着紫砂壶、跟我爷爷称兄道弟的老金。
他借过我的钱,帮我看铺子,逢年过节往我家塞腊肉的老金。
此刻他那张肿胀的脸青一块紫一块,鼻梁上的眼镜碎了一半,镜片耷拉下来,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
他看见我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光,嘴唇剧烈颤抖着,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哭嚎。
“小墨!小墨救我!”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被两个雇佣兵架着,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膝盖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尿了。
“老金叔。”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你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疑问句。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金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亮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我……小墨……我……”
“吴墨先生,”凯瑟琳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愉悦,“这位老先生,可是主动找到我们的。”
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金的肩膀。
那动作很温柔,却让老金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说他有一份地图,”凯瑟琳歪着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一份通往秦岭深处的地图。
而且,他还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比如,你体内那些红色纹路的名字。”
老金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他像一条被抽掉脊骨的鱼,软瘫在两个雇佣兵的手里,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
“是……是二叔……二叔寄回来的地图……”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和哭腔。
“我……我欠了赌债……三十万……他们要砍我的手……”
他的眼泪流下来,和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沟。
“我就……我就偷偷拓印了一份……”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小墨,小墨你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把地图卖给了他们。”
我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很平。
“还告诉他们,我收到了二叔寄回来的东西。”
老金的哭声猛地拔高,像一只被宰杀的鸡。
“我没办法!
我没办法啊!
他们威胁我,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他们就把我全家……“
“你还告诉他们什么?”
我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老金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突然变得更加浓烈,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
“我……”
“你告诉他们,”我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很慢,很稳,鞋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身上的红纹叫什么。”
老金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你还告诉他们,”我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怎么对付我。”
这句话一出口,老金彻底崩溃了。
他嚎啕大哭,涕泗横流,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对不起”“我不是人”“你饶了我”之类的字眼。
但那些字眼,现在听起来,比任何咒骂都更加刺耳。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他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眉骨上有一道没长好的伤疤。
我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金叔,”我说,“我爷爷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老金的哭声顿了一下。
“他说你这人虽然贪财,但讲义气,靠得住。”
老金的嘴唇抖了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二叔寄回来的东西,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拿给你看。”
我站起身,退后一步。
“你让我很失望,老金叔。”
凯瑟琳在旁边发出一声轻笑。
“吴墨先生,亲情牌打得不错,”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没什么用。”
她朝黑鸦使了个眼色。
黑鸦从战术背包里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台袖珍的仪器,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外壳是哑光黑色的工程塑料,表面嵌着一块小小的液晶屏和几个旋钮。
仪器顶部有一圈金属网格,像是某种发声装置。
音频发生器。
老金看见那台仪器,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瘫在地上。
“不……不……”他喃喃着,嘴唇发青,“我没说……我没说那么多……”
“老先生,”凯瑟琳蹲下身,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脸,“你可什么都说了。”
她站起身,朝黑鸦点了点头。
黑鸦开始调整仪器上的旋钮。
液晶屏上跳出一串数字和波形,那些数字在跳动,波形在变化,像某种无声的心电图。
然后,他按下了开关。
没有声音。
至少,我的耳朵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但我的身体听到了。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从我的太阳穴刺入,然后在我的脑子里搅动。
剧痛。
不是皮肉上的疼痛,是那种从骨髓深处、从神经末梢、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涌出来的剧痛。
我的视线开始重叠。
眼前的走廊变成了两个,三个,无数个。
凯瑟琳的脸在重叠的视野中扭曲、拉伸、变形,像一面被揉皱的镜子。
我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体内的暗金纹路开始失控。
它们像一群受惊的蛇,在我的皮肤下疯狂扭动,原本顺着血管流动的能量突然逆流,撞击着血管壁,带来一种撕裂般的剧痛。
我能感觉到我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暴突、在膨胀、在试图破体而出。
“啊……”
我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衣服。
我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撑着地板,指甲在金属表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看见了吗?”凯瑟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吴墨先生。”
“你们那些玄之又玄的所谓秘术,在真正的科技面前,不过是一堆原始的、落后的把戏。”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看着我痛苦扭曲的脸。
“长生印,”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块上等的牛排,“多么美妙的生物代码。”
“可惜,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划过我额头上暴突的青筋。
“特定频率的超声波,能够干扰它和神经系统的连接。”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
“老先生,”她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老金,“你的消息很准确。”
老金没有说话。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瘫在那里,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掉灵魂的躯壳。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视野里的重叠越来越严重,我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世界,哪个是幻象。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方的阴影中暴起。
是解雨寒。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我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串残影。
她没有冲向凯瑟琳,也没有冲向黑鸦,而是像一只幽灵般,贴着墙壁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那两个架着老金的雇佣兵。
然后,她的脚尖精准地踢中了老金的腰。
不是踢他。
是踢他怀里藏着的那个东西。
“叮当——”
一串青铜构件从老金的衣襟里滚落出来,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些构件很小,像是某种精密的齿轮和榫卯,表面覆盖着一层绿锈,却在滚落的瞬间,迸发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芒。
那是石龙胎的触发机关。
“该死!”凯瑟琳的脸色瞬间变了。
但已经晚了。
走廊的天花板上,一排红色的警示灯突然亮起,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然后,干粉灭火系统启动了。
不是普通的干粉。
那是一种极其细腻的白色粉末,从天花板上的喷嘴中猛烈喷出,瞬间充满了整条走廊。
与此同时,两侧墙壁上的通风口全部打开,强劲的气流裹挟着干粉,形成了一场人工的白色风暴。
我的视线被彻底遮蔽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色,干粉钻进我的鼻腔、口腔、眼睛,带来一种火辣辣的刺痛感。
但我感谢这阵刺痛。
它让我从那种濒临昏厥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我狠狠咬下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剧痛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脑子里那团混乱的火焰。
暗金纹路的逆流终于停止了,那些暴突的能量重新回到了正轨,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失控。
我在白色风暴中摸索着,朝记忆中实验室舱门的方向移动。
身后传来凯瑟琳的怒吼。
“稳住阵型!别让他们跑了!”
冲锋枪的扫射声再次响起,子弹在白色的粉尘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轨迹,打在墙壁上、地板上,迸溅出火花。
但干粉太浓了,浓到连枪口的火焰都被吞没,浓到红外瞄准镜都无法穿透。
他们在盲目射击。
我抓住这个机会,咬紧牙关,朝侧方冲去。
解雨寒的手在混乱中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却异常稳定。
我们两人在白色风暴中摸索前进,朝着记忆中那扇实验室舱门的位置移动。
身后传来老金的惨叫。
“小墨——!小墨救我——!”
那声音凄厉、绝望,像一只被活剥皮的野狗。
我停下脚步。
转过头,透过弥漫的干粉,我看见老金正连滚带爬地朝我的方向扑来。
他的双手还被反绑着,只能像一条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一边爬一边嚎哭,脸上的灰尘和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小墨,小墨你带我走,求求你……”
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祈求,像一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
就在这时。
“砰——!”
枪声在白色风暴中炸响。
老金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大腿的外侧,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往外冒血,把他那条脏兮兮的工地裤染成了一片深红。
“啊——!”
老金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在地上疯狂扭动。
黑鸦的身影在白色粉尘中若隐若现。
他单手持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目标已锁定,”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诱饵没有利用价值了。”
老金的惨叫变成了呜咽。
他趴在地上,血从他的大腿流出来,在白色的干粉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小……小墨……”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爷爷称兄道弟、帮我看过铺子、逢年过节往我家塞腊肉的男人,此刻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祈求。
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后悔。
真真切切的、悔不当初的后悔。
但后悔没有用。
在这个地方,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面前,后悔一文不值。
我突然明白了。
从进入秦岭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试图保留某些东西。
保留人性。
保留底线。
保留那些在阳光下生活时养成的、温良恭俭让的习惯。
但这里没有阳光。
这里只有黑暗,只有深渊,只有你死我活的丛林法则。
慈悲在这里,不是美德。
是毒药。
是比诅咒更加致命的毒药。
我收回了伸出的手。
老金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我没有再看他。
我转过身,在白色风暴中继续前进。
解雨寒的手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腕,她的力道加重了一些,像是在告诉我,她懂。
我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根断裂的导能管。
那根管子原本连接着墙壁上的某个接口和地板下的供能线路,现在断成了两截,切口处露出铜绿色的金属内芯。
我弯腰捡起那根管子。
暗金纹路在我体内苏醒,一股微弱的能量顺着我的手臂流入那根管子。
管子开始发烫。
从铜绿色的内芯开始,热量迅速向外扩散,管子的表面从黑变红,从红变橙,最后变成一种刺眼的赤红。
我握着那根赤红的管子,手心传来灼烧的剧痛。
但我没有松手。
“凯瑟琳!”
她的声音从白色风暴中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你的把戏,没用的。”
淡蓝色的光芒在粉尘中闪烁。
干扰屏蔽雷。
那枚橄榄形的金属物体被她握在手里,顶端的红色指示灯变成了蓝色,正在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脉冲波。
那些脉冲波像水纹一样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我手中的管子迅速冷却,赤红的颜色褪去,变回原来的铜绿色。
暗红场被抵消了。
我扔掉那根废管,拉着解雨寒继续后退。
但退路已经不多了。
我们被逼到了走廊的尽头。
身后是冰冷的岩石墙壁,身前是弥漫的白色风暴,风暴里,六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正在收缩包围圈。
凯瑟琳的声音再次响起。
“吴墨先生,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交出你掌握的所有数据,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否则……”
她没有说完。
因为那扇门开了。
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实验室闸门,原本紧闭的、厚重的、由数吨钢铁铸造的闸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然后,它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不是惨白的荧光,是一种温暖的、昏黄的光。
像夕阳。
像老家里那盏用了十几年的灯泡。
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浑厚,有力,带着一种中气十足的嘲讽。
“凯瑟琳是吧?”
“你他妈的,打扰你胖爷睡觉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
王胖子。
他的声音继续从门缝里传出,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欠揍的调调。
“刚才那个废料井挺舒服的,底下还有温泉呢,你猜我捞着什么了?”
他顿了一下。
然后,门缝里伸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手。
是一根炮管。
粗壮的、布满散热槽的、前端有六个旋转炮管的炮管。
火神炮。
加特林式的、每分钟能倾泻上千发子弹的、专门用来屠杀的改装火神炮。
王胖子的脸从炮管后面探出来,那张圆滚滚的脸上全是灰尘和血迹,左眼肿成了一条缝,嘴角还挂着一丝血。
但他的右眼,亮得像两盏灯。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捡了把玩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谁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