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迈出第三步,空气突然变了。
不是温度,不是湿度,是一种……静电感。
汗毛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根根竖起,后颈的皮肤开始发麻,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抵住。
这是身体的本能预警。
“别动!”
话还没喊出口,细微的“嗡”声已经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机械运转的噪音,更像是某种高精密仪器启动时的电流震颤,低沉,绵密,像一群看不见的黄蜂在黑暗中振翅。
然后,我看见了它们。
一道道猩红色的光点,从走廊两侧的墙壁缝隙中刺出,穿透弥漫的灰尘和忽明忽暗的荧光,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我的身体。
一道在眉心。
一道在心脏。
一道在右胸。
还有两道,分别钉在我的膝盖和脚踝。
五道红外线瞄准光束,像五根烧红的铁钎,把我钉在了原地。
“操!”王胖子低吼一声,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工兵铲——他没带枪,但那柄卷了刃的铲子依旧是他最趁手的武器。
可他的手臂刚刚抬起一半,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一声金属撕裂般的脆响。
一个黑影从天而坠。
速度太快了,快到我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那黑影像一只扑食的隼,直直砸向王胖子的头顶。
王胖子反应也不慢,他侧身,抬臂格挡——
“嗡——”
一声极其刺耳的高频震动声在耳边炸响,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玻璃黑板,又像电锯切入骨头的瞬间。
那黑影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刀。
刀身不足三十厘米,却在空气中嗡嗡震颤,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蓝灰色金属光泽。
那不是普通的钢材,倒像是……某种工业级的切割工具,被改造成了近战武器。
短刀的刀尖,停在王胖子的咽喉。
只差半厘米。
王胖子僵住了,保持着侧身格挡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那柄嗡嗡作响的刀刃上,瞬间被震成一层细密的水雾。
“别动。”
持刀的人终于开口了。
是个男人,或者说,听起来像男人。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像是声带曾经受过严重的损伤。
他整个人包裹在黑色的作战服里,脸上戴着一副全封闭的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像两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子,死死地、安静地盯着王胖子的喉咙。
“黑鸦,别杀他。”
一个女声从走廊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清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由远及近,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一个女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战术背心,背心下是贴身的黑色高领衫,下身是同样黑色的战术裤和一双厚底军靴。
腰间挂着枪套、弹匣包、还有一枚我不认识的橄榄形金属物体。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狭长的、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我。
准确地说,是看着我身上那些正在隐隐搏动的红色纹路。
她右手握着一台仪器,巴掌大小,外壳是某种高强度工程塑料,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和数据。
那台仪器在进入走廊的瞬间就开始疯狂闪烁,发出“嘀嘀嘀”的急促警报声。
生命探测仪。
现代的、精密的、工业化的
它和这条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古代走廊格格不入,像是一把激光枪被塞进了一具青铜时代的棺材里。
“天算组织,凯瑟琳。”她停下脚步,微微歪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吴墨先生,我们找了你很久。”
天算组织。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水,在我脑海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二叔的遗物里,有一些残缺的笔记和残破的文件,其中反复出现过这个代号。
不是某个国家的官方机构,也不是普通的财团或企业,而是一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专门追逐那些“不该存在”之物的秘密组织。
他们也盯上了石龙胎。
“黑鸦。”凯瑟琳没有看王胖子,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
持刀的男人——黑鸦——立刻会意。
他空出左手,握拳,狠狠捣在王胖子的腹部。
“呃!”
王胖子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踩扁的虾米。
他的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但黑鸦的短刀依旧稳稳地抵在他的咽喉,逼迫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你他妈……”王胖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别急,胖子。”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我在看。
走廊的入口处,黑暗中又走出三个人影。
同样黑色的作战服,同样全副武装,每个人都端着一把紧凑型冲锋枪,枪口的战术手电散发着惨白的光柱,在墙壁上划出一道道光痕。
他们封住了退路。
四个人,加上凯瑟琳和黑鸦,一共六个。
六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雇佣兵,对付我们三个——我,一个刚刚获得某种变异力量的半吊子;王胖子,被刀架在喉咙上;解雨寒,站在我身侧,面色苍白,右手藏在袖中,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虚弱。
她之前为了拖住林老三,消耗了太多。
现在的她,连举起那柄短匕的力气都未必有。
“吴墨先生,”凯瑟琳向前走了一步,她手中的生命探测仪几乎贴到了我的胸口,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变得更加剧烈,“我很好奇,你身上的这些……”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空气,沿着我肩膀上那道蜿蜒的红纹虚虚划过,“是什么?”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熟悉的光。
贪婪。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贪婪。
“三年前,我们在非洲的一处遗迹里,发掘出一具干尸。”凯瑟琳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讲述一个浪漫的故事,“那具干尸的皮肤上,布满了和你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纹路。
经过研究,我们发现那些纹路是某种……生物代码。“
她顿了顿,目光从我的红纹移回到我的眼睛。
“一种能够改写人类基因序列、重塑细胞结构的生物代码。”
她的嘴角,弧度加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意味着你,吴墨先生,是一件活的文物。
一件拥有无限研究价值的、会走路的宝藏。“
凯瑟琳收起了笑容,她的眼神变得冰冷,像两块打磨过的钢。
“开启动力区的实验室大门,交出你掌握的所有关于石龙胎的数据。”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否则……”
她微微侧头,朝黑鸦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鸦的短刀,轻轻压了压。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王胖子的咽喉皮肤上渗出。
“每三分钟,我会让黑鸦切掉他的一根手指。”凯瑟琳看着我,“你有三十秒考虑。”
王胖子的眼睛瞪得通红,他的嘴唇在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黑鸦的刀让他连吞咽口水都不敢。
我看着他,然后看向凯瑟琳。
“好。”
我听见自己说。
“我开。”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面板,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钢化玻璃。
面板下方,是一个指纹识别器和一个数字键盘。
我走向那扇门。
脚步很慢。
每一步,我都在观察。
凯瑟琳跟在我身后,距离三米左右,她的右手始终握着那把枪套里的手枪,左手则举着生命探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如同我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而清晰。
她很警惕。
但她也有弱点。
我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右耳塞着一枚无线耳麦,耳麦的指示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
而在她战术背心的左胸口袋里,一台无线电对讲机的天线顶端,同样有一枚小小的LED灯,以同样的频率闪烁着。
通讯。
他们极度依赖电子通讯来维持阵型和指挥。
黑鸦听命于凯瑟琳,而凯瑟琳则通过耳麦接收来自后方队员的实时情报。
如果通讯中断……
我停在权限面板前,抬起右手,按在冰冷的钢化玻璃上。
指纹识别器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
“请输入密码。”一个冰冷的电子女声从面板内置的扬声器中传出。
我深吸一口气。
暗金纹路在体内沉寂,但当我将意念集中到指尖时,我感觉到它们开始苏醒了。
不是之前那种向外暴射的血线,而是一种更加细微、更加隐蔽的震动。
从皮下,从血管壁,从每一个被改造过的细胞深处,一股极其微弱的能量开始高频震荡。
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
然后,我感觉到了。
那股震动,正在向外辐射,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微弱的电磁场。
范围很小,大概只有两米左右,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我抬起头,故意放慢了输入密码的速度。
第一个数字,我按了下去。
“滴。”
第二个数字,我停顿了两秒。
凯瑟琳皱了皱眉,她向前走了半步。
第三个数字,我又停顿了三秒。
“快点。”凯瑟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她距离我不到两米。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
她戴着的那副战术护目镜——镜片内侧集成了一块微型显示屏,此刻正在实时显示着各种数据,包括心率、体温、敌我识别标记等等——突然,屏幕闪烁了一下。
像老式电视机受到干扰时的那种雪花点。
只有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凯瑟琳微微皱眉,她下意识地抬手敲了敲护目镜的边框,以为是设备故障。
但我知道,不是故障。
是我的电磁场,在干扰她的电子设备。
那个范围,两米。
我需要她再靠近一点。
“这个密码系统……”我故意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低头看着面板,“有些复杂,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少废话。”凯瑟琳果然失去了耐心,她大步上前,几乎贴到了我的背后,伸手推搡了一下我的肩膀,“给我快点,否则我现在就让黑鸦——”
就是现在。
我猛然转身,将体内积蓄的所有压制力,在那一瞬间全部释放。
没有血线,没有光芒,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征兆。
只有一股无形的、狂暴的电磁脉冲,以我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
“啊——!”
凯瑟琳发出一声惨叫。
她双手猛地捂住耳朵,手中的枪和探测仪同时脱手,“叮当”两声摔在金属地板上。
她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般剧烈颤抖,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她的耳麦里,传出刺耳到令人牙根发酸的高频尖啸,那声音甚至从耳麦的缝隙中泄露出来,在走廊里回荡。
不只是她。
走廊入口处,那三个端着冲锋枪的雇佣兵,同时捂住了耳朵。
他们脸上的护目镜屏幕疯狂闪烁,雪花点、乱码、失真的图像交替出现,像是一台被病毒感染的电脑。
他们的阵型,乱了。
“胖子!”我嘶声吼道。
王胖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向后一撞,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撞向身后的黑鸦。
黑鸦的短刀偏了半寸,从王胖子的咽喉滑开,只在他的下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王胖子趁势转身,一肘捣在黑鸦的肋下,然后双手抱住黑鸦的腰,两人扭打着,翻滚着,撞向走廊一侧的墙壁。
墙壁上,有一个敞开的、黑洞洞的井口。
废料井。
那是古代工匠用来倾倒废弃材料和碎石的垂直通道,井口直径不到一米,向下延伸至黑暗深处。
王胖子和黑鸦,就这样翻滚着,坠入了那个黑暗的井口。
“胖子!”我惊呼一声,想冲过去,但凯瑟琳的惨叫提醒我——她还没彻底失去战斗力。
果然,凯瑟琳强忍着剧痛,从腰间拔出了手枪,抬手就朝我开了一枪。
子弹擦着我的耳廓飞过,打在身后的金属门上,迸溅出一串火花。
我侧身闪避,同时朝解雨寒喊道:“走!”
解雨寒没有犹豫,她拖着虚弱的身体,跟在我身后,冲向走廊深处的机械区。
那里有更多可以藏身的掩体——巨大的齿轮箱、裸露的管道、成堆的金属废料。
身后,凯瑟琳的怒吼和雇佣兵们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开火!开火!”
冲锋枪的扫射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响,像一场疯狂的金属暴雨。
子弹打在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迸溅出一串串火花和飞溅的金属碎片。
流弹击中了走廊两侧的培养槽。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液体喷涌的“嗤嗤”声。
淡黄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酸味的液体,从破碎的培养槽中喷涌而出,洒在金属地板上,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液体,是强酸。
“滋——”
地板上的金属瞬间被腐蚀,冒出刺鼻的白烟。
“别踩!”我拽着解雨寒,跳上一块凸起的机械底座,避开蔓延的酸液。
混乱中,我回头望了一眼废料井的方向。
井口处,空无一人。
王胖子没有爬上来。
“胖子……”我的心脏猛地抽紧。
但我没有时间去找他。
因为凯瑟琳站起来了。
她的脸色惨白,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耳膜受损。
但她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疯狂。
她左手捂着耳朵,右手从战术背心的胸口处,掏出了一枚……手雷。
不是普通的手雷。
那枚橄榄形的金属物体表面,密密麻麻地刻着某种电路纹路,顶端有一枚红色的指示灯,正在急促地闪烁。
干扰屏蔽雷。
专门用来瘫痪电子设备、切断通讯信号的特种武器。
爆炸后,会在一定范围内形成强烈的电磁脉冲,摧毁所有未做屏蔽处理的电子元件。
如果她在这里引爆……
这条走廊里的所有灯光、面板、甚至连我们脚下那些暗金色的能量光纹,都会被彻底摧毁。
整条走廊,会陷入完全的黑暗和死寂。
而她,还有她手下那些雇佣兵,他们有夜视仪,有备用通讯设备。
我们没有。
凯瑟琳看着我,嘴角渗出的血迹被她用舌头舔去,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吴墨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你以为,断了通讯,就能逃掉吗?”
她举起那枚屏蔽雷,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我可以把这条走廊……”她的声音陡然降低,变成了耳语,“埋在山里。”
她没有急着投弹。
而是微微侧头,朝身后的黑暗中,说了一句什么。
“带上来。”
阴影里,传来一阵拖拽声和压抑的呜咽。
然后,两个雇佣兵从黑暗中走出,他们架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浑身肥肉的胖男人,把他推到了凯瑟琳面前。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地服,脸上全是灰尘和泪水,嘴唇青紫,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喘息着。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愧疚。
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我认识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