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于尽。
我的心脏像是被那四个无声的字狠狠攥住,瞬间沉到了底。
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他那疯狂念头背后可能牵引出的、更加不可测的深渊。
鬼爷——或者现在这具枯槁皮囊里寄宿的那个疯子——咧着没牙的嘴,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笑声。
他身后的随从惊恐地试图拉住他,却被他猛地甩开。
那具苍老躯体里爆发出的力量令人惊异,仿佛回光返照的最后疯狂。
他枯瘦如鹰爪的手,颤巍巍地指向自己心口那龙形疤痕,然后,又猛地指向我们脚下正在疯狂下沉、被漩涡无形之手拖拽的龙船。
“疍家……的船……疍家的……祭品……”他破碎的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与漩涡的低吼中断续传来,“都……留下……陪葬……”
他不再看我们,而是转向那艘左舷爆炸、火光冲天、正在快速倾斜的黑色游轮,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莫老!箱子!把‘那些东西’全撒下去!快!”
游轮甲板上,传来莫管家模糊的、带着绝望的回应。
几乎同时,我看到几个黑影在燃烧的游轮边缘晃动,他们抬着什么沉重的箱子,踉跄着冲向船舷。
我来不及细想他们要撒的是什么。
脚下的吸力陡然增强,龙船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艘船几乎被拉成四十五度角,朝着那暗红色漩涡的中心滑去。
我死死抱住桅杆底座,冰冷的木头混合着千年海盐的结晶,刺得掌心生疼。
氿姐抓着我胳膊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我们两人像狂风中的两片叶子,随时会被甩进那片毁灭的沸腾。
“抓紧!”氿姐的声音在我耳边尖锐地响起,几乎被海浪声吞没。
我勉力回头,想最后看一眼那个疯狂的源头,看一眼游轮的末路。
就在我扭头的瞬间,我的目光掠过那漩涡边缘翻涌的、暗红色的海面。
然后,我看到了它们。
那些浮尸。
从我们闯入这片“归墟”外围海域开始,就时隐时现、堆积成各种诡异形状的浮尸。
它们此刻,不再漂浮,不再随波逐流。
它们全部,面朝上,漂在漩涡外围相对平缓的区域。
成百上千,密密麻麻,苍白肿胀的躯体在浑浊的海水中若隐若现,像一片突然浮出水面的、沉默的死亡麦田。
它们原本紧闭的嘴,此刻,全部张开了。
不是溺水者无意识的张开,而是某种整齐划一的、带着仪式感的、用力的张开。
黑洞般的口腔,对着上方昏沉压抑的天空。
然后,光出现了。
一点,两点,无数点。
幽蓝色的、冰冷的光点,从那些张开的口中缓缓升起。
像是沉入深海的星辰被吐出,像是凝结了千年的磷火终于找到出口。
那些光点极小,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穿透水体与雾气的诡异穿透力。
它们离开浮尸的口腔后,并不消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向着漩涡的上方汇聚。
视觉上,那就像一场倒流的蓝色流星雨,从四面八方、从死亡的中心,向着天空升腾、汇聚。
听觉上,我似乎听到一种极细微、又极浩大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更像是无数极其古老的、音调怪异的吟唱被压缩成了嗡鸣,从那些珠子里散发出来,直接在颅腔内震颤。
触觉上,冰冷。
即使隔着海水与空气,即使身处吸力的漩涡边缘,那幽蓝光芒亮起的瞬间,我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
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血液流动都似乎变得迟缓。
那不是物理的寒冷,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生命本能的、对深海绝对零寂的恐惧映射。
它们汇聚在漩涡正上方,大约百米的高度,然后——
“噗”的一声轻响,并非来自耳朵,更像是意识里的一声叹息。
所有幽蓝光点瞬间连接、蔓延、融合,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半球形的、缓缓旋转的光幕。
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精准地笼罩住了下方那个直径超过百米的、疯狂旋转吞噬一切的暗红漩涡。
奇迹发生了。
那股作用于龙船、作用于海面一切事物的恐怖吸力,在光幕形成的瞬间,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猛地阻隔、削弱!
龙船下坠的势头骤然一缓!
虽然依旧被漩涡的离心力拉扯着向中心倾斜滑动,但那种要被彻底撕碎、拖入深渊的致命感减轻了大半。
我死死盯着那道幽蓝光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
光幕的内侧,紧贴着漩涡的边缘,流淌着无数细密的、宛如甲骨文又像是某种更古老海图的幽蓝纹路。
而光幕本身,似乎对漩涡中心那纯粹的、毁灭性的黑暗,以及我们这些“闯入者”,有着明确的区分与筛选。
龙船,或者说龙船此刻散发出的某种气息,似乎被光幕“承认”了。
吸力虽在,却从“毁灭性撕扯”变成了“引导性吸入”。
而那艘黑色游轮——
“不!不可能!!”鬼爷(鬼老头)嘶哑破碎的尖叫从不远处传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顺着声音和他呆滞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道幽蓝光幕的边缘,在接触到黑色游轮燃烧的船体、接触到那些在爆炸中扭曲的现代钢铁时,竟然像拥有生命和敌意的活物一样,猛地“蠕动”起来!
光幕上流淌的古老纹路骤然变得明亮、锐利,如同无数把无形的、由光芒组成的刀刃,瞬间包裹住了游轮的船首和正在倾斜的左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的切割与摩擦声。
游轮那坚硬的、涂着特殊吸波材料的黑色船壳,在幽蓝光刃的包裹下,竟然像被投入强酸的黄油一样,开始无声无息地融化、分解!
大块大块的船体结构剥落、碎裂,却不是被爆炸摧毁,而是被某种更本源的力量“排斥”、“消解”!
“滋啦——轰!!”
被光刃切割的船体部分,内部似乎达到了某种临界点,发生了二次殉爆!
但爆炸的火光刚一腾起,就被更多的幽蓝光纹覆盖、压制、最终熄灭,仿佛那光芒连火焰的能量都能吞噬、转化。
游轮,正在被光幕“杀死”。
不是简单的摧毁,而是被一种古老的、来自深海的规则之力,从存在层面上进行“抹除”!
“我的船……我的‘长生’……”鬼老头呆呆地看着,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老眼里,疯狂渐渐被一种纯粹的绝望和虚无取代。
他踉跄着,几乎要跌倒在甲板上。
“撒下去!全撒下去!!”他猛地回光返照般,对着游轮发出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嚎叫,“模仿他!模仿疍家的气!骗过这道门!快啊!!”
游轮甲板上,莫管家的身影出现在燃烧的火光中。
他似乎也看到了这绝望的一幕,没有任何犹豫,指挥着还能行动的人,将几个沉重的金属箱拖到船边,然后用斧头劈开锁扣。
箱盖翻开的瞬间,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不是金银,不是武器。
是玉。
无数的、大大小小的、龙形玉钩的碎片!
有的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状,大部分则碎裂成指甲盖大小,堆积在一起,泛着温润又诡异的光泽。
那是之前种种冲突中损毁的、收集的、或许还有未曾面世的,所有与龙形玉钩相关的玉器残骸!
莫管家抓起大把的碎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海面,朝着那道幽蓝光幕的方向,疯狂撒去!
玉屑如雨,纷纷扬扬。
那些碎片落入海中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碎片上竟然也亮起了微弱的光,不再是玉器本身的温润光泽,而是一种急促的、不稳定的、类似生物荧光的苍白。
它们落点周围的海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信息,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疯狂旋转的吸力,似乎真的停顿了百分之一秒。
幽蓝光幕甚至泛起了一丝涟漪,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鬼老头脸上爆发出扭曲的希望。
但希望只持续了一刹那。
下一秒,光幕上所有的幽蓝纹路猛地一亮,仿佛被激怒了。
那是一种规则被触犯、被拙劣模仿后的暴怒。
“嗡——!”
低沉到极致的轰鸣,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
海面,没有征兆地、狂暴地“凸起”了!
不是浪,是水。
数以百计、甚至千计的、粗如人身、尖锐如矛的水柱,毫无规律地从漩涡边缘、从光幕笼罩的海面上猛然喷发!
它们无视物理定律,笔直地刺向天空,然后……在达到最高点后,骤然转向!
目标,直指那艘残破的黑色游轮!
“噗!噗!噗!噗!……”
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声连成一片。
那些幽蓝水柱,如同神灵投下的审判之矛,精准而狂暴地刺穿了游轮的甲板、船舱、舰桥!
钢铁像纸一样被撕裂,火焰被水柱瞬间浇灭又爆开更剧烈的反应。
整艘游轮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被无数巨大“缝衣针”反复穿刺、钉死在海面上的、燃烧的钢铁标本。
莫管家扔出最后一个箱子,似乎想跳海,但一根掠过的水柱边缘轻轻擦过他的身体。
他的动作僵住了。
然后,他的身体,从腰部开始,像被橡皮擦抹过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断开了。
上半身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下半身却留在了原地。
没有鲜血喷溅,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高能瞬间碳化的光滑与漆黑。
他的上半身落入海中,立刻被漩涡的边缘吞没,消失不见。
鬼老头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变得和他苍老的皮肤一样灰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的一声气音。
然后,他不再看游轮,也不再看我们。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朝着那道幽蓝光幕,面朝着光幕后面那旋转的黑暗深渊。
他干瘪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那枚从他手里滑落的龙形玉佩,就掉在他脚边的甲板上。
他似乎想弯腰去捡,但身体刚一动,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佝偻的背脊剧烈起伏。
他放弃了。
他只是站着,站着,看着那吞噬一切的漩涡中心,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或者……某种他追寻一生的“归宿”。
而我,已经无暇顾及他的结局。
当鬼爷命令撒下玉钩碎片,当光幕暴怒、水矛穿刺游轮的时候,我体内深处,那枚一直与龙形玉钩若有若无联系着的“气运窃取”能力,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在体表,是在血管里,在骨髓里,在意识的最深处。
我“感觉”到了那些幽蓝的珠光。
它们不再是外界冰冷的光芒,而是变成了无数细密的、充满生机的、却又带着绝对古老意志的“信号源”。
它们彼此连接,形成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的核心规则似乎只有一条:承认并引导承载“正统疍家航海魂”的舟楫。
龙船,在被它们“审视”。
而鬼爷的游轮,无论外形多么强大,技术多么现代,甚至无论他撒下多少玉钩碎片试图模仿,其核心是“掠夺”、“篡改”、“假冒”,所以被这张网彻底排斥、粉碎。
那么我呢?
我这个半疍家血统,被诅咒纠缠,却也勉强算得上“载体”的人?
龙船呢?
这艘不知航行了多少岁月,本身就是疍家古术结晶的幽灵船?
“共鸣……”氿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明悟,“阿海,别抵抗……感受它……引导它……”
我闭上眼。
不再去想鬼爷,不再去想沉没的游轮,不再去想死亡的威胁。
我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向体内那滚烫的核心,集中向脚下剧烈震颤的龙船木质结构,集中向外界那无处不在的幽蓝珠光与磅礴的海底吸力。
窃取。
我主动催动了能力。
但这一次,目标不再是某个具体的物件或生物的“气运”。
我试图“窃取”的,是这片被光幕笼罩的海域的“通行许可”!
是那成百上千浮尸口中吐出的幽蓝珠子所代表的、古老的“引路规则”!
是这艘九幽龙船本身与这片海域、与那些浮尸之间,可能存在了千百年的、微弱的“同步频率”!
金手指的能力疯狂运转,反噬的剧痛几乎让我瞬间昏厥。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声大作,鼻腔里涌起浓重的血腥味。
但我咬紧牙关,死死坚持。
我“感觉”到了。
龙船船体那些龟甲与木材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与我的感知连接。
那些流淌在船身上的、早已黯淡的古老符文,微微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