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玉佩。
和我脖子上挂着的这枚,和莫管家刚才展示的那枚,一模一样。
它被那只保养极好的手举着,苍白的玉质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只手的主人从游轮甲板边缘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中山装,剪裁考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是鬼爷。
那个一直只在无线电里用变声器发出指令,从未露面的神秘人。
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眉眼锐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掌控一切的笑意。
他站在那艘充满现代科技感的黑色游轮甲板边缘,俯视着我,如同俯视一只侥幸逃脱、却终将落网的猎物。
“精彩。”他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来,清晰地穿透海风,不再是无线电里那种失真的电子音,而是一种低沉悦耳、却毫无温度的男中音,“毁了莫老儿的‘索命铃阵’,还差点把他炸成碎片……疍阿海,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晃了晃手中的龙形玉佩,那动作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他轻笑一声,那笑容在他年轻英俊的脸上绽开,却让我感到一种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举着玉佩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突然像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干燥、松弛。
一道道细密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他的手指、手背,向上蔓延。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错愕、继而扭曲的惊恐。
“不……不对……”他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变化在加速。
他光洁的额头皮肤开始下垂,眼角出现深刻的鱼尾纹,嘴角的肌肉松弛,法令纹深陷。
那头乌黑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迅速变得灰白,然后像秋天的枯草一样,一缕缕脱落,飘散在海风中。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不甘和一种猛然惊醒的恐惧。
他捂住了自己的脸。
但透过指缝,我能看到他手上的皮肤已经彻底失去了弹性,变得像干裂的橘子皮,又像长期泡在水里腐烂的皮革。
他身体佝偻下去,考究的中山装瞬间变得空荡荡,仿佛里面支撑的血肉正在急速流失。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甲板上那个风度翩翩的“鬼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皮肤褶皱堆积、头发稀疏灰白、眼眶深陷、口唇干瘪的百岁老人。
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双手无力地下垂,那枚龙形玉佩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我。
那眼神里的怨毒和疯狂,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锥刺过来。
“是你……是你毁了‘长生阵’!”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破碎,像破旧的风箱,“我苦等百年的机缘……疍家血脉最后的升华……全被你毁了!!!”
他嘶吼着,猛地转向船舱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莫老!开炮!用‘惊涛’主炮!给我轰碎那艘破船!轰碎他!!!”
我心中一凛。惊涛主炮?那艘游轮上竟然有重型火炮?
几乎在他喊叫的同时,我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联系——那是刚才爆炸瞬间,我通过金手指窃取并残留的一丝“爆裂气运”,它还粘附在我的意识边缘,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集中全部精神,锁定那缕气运,用意念猛地将它向游轮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向游轮吃水线以下、我隐约感知到的、能量反应最集中的区域(很可能是弹药库)——投射过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尝试,将“窃取”的气运转化为具有指向性的“影响”。
成功与否,全看天意。
下一秒,游轮腹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巨锤敲击钢铁的闷响。
“轰隆!”
闷响之后,是短暂的死寂。
然后,游轮左舷下方,靠近水线的位置,猛地鼓起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凸起!
炽白色的火光从凸起的缝隙中喷射而出,瞬间撕裂了黑色的船壳!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
“轰——!!!!!”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整艘黑色游轮剧烈地摇晃起来,左舷迅速开始倾斜。
爆炸的冲击波掀起巨浪,拍打在龙船和残余的暗礁上。
“不!不——!!!”鬼爷(现在应该叫他鬼老头了)在随从的搀扶下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陷入火海的游轮,发出绝望的嚎叫,“我的船!我的‘引渡舟’!!”
但灾难远未结束。
随着游轮的爆炸和铜铃阵的彻底毁灭,这片海域的某种平衡似乎被打破了。
海水,开始剧烈地沸腾。
不是被爆炸加热的那种沸腾,而是从深处翻涌上来的、冰冷刺骨的沸腾!
无数气泡从海底喷涌,带着浓重的腥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腐朽的气息。
一股恐怖的吸力,毫无征兆地从海底深处产生!
我们脚下的龙船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抓住了船底,向海里拖拽!
残存的暗礁碎块、漂浮的锁链断节、甚至海面上的油污和烟雾,都疯狂地向着一个方向——游轮爆炸产生的残骸后方——旋转、汇聚!
“阿海!回来!”氿姐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她不知何时已经跳上了我所在的暗礁残骸,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将我拽离了那块正在迅速被吸力撕扯变形的礁石。
“看那边!”她指着游轮的后方,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尖锐。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艘倾斜燃烧的黑色游轮后方,海面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的边缘,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混杂了无数铁锈和血迹。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径在短短时间内已经扩大到数十米,并且还在急速扩张!
那漩涡中心,是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仅仅是注视,就让人感到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归墟之门!
这就是《更路簿》残页上记载的,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开启的“归墟之门”!
铜铃阵是钥匙,也是锁。
锁被毁了,门……失控了!
“鬼爷”也看到了那个正在疯狂扩大的漩涡。
他脸上的疯狂和绝望,在那一刻,奇异地混合成一种扭曲的、孤注一掷的狂喜。
“开了……终于开了……”他喃喃道,眼神涣散,又猛地聚焦,爆发出骇人的光芒,“进不去……那就一起死!一起沉入归墟,化为养料!!”
他嘶吼着,在随从惊恐的阻拦中,猛地扑向甲板边缘。
然后,他伸出那双枯瘦如鸡爪、布满老年斑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猛地向两边撕扯!
“刺啦——”
考究的中山装被撕裂,露出里面干瘪、松弛、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胸膛。
而在他心口的位置,赫然烙印着一个深深的、扭曲的疤痕——那疤痕的形状,正是一枚龙形玉钩!
他盯着那个疤痕,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虔诚和极致疯狂的神色,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正在被吸力拖向漩涡的龙船,看向我和氿姐,咧开没了牙齿的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我读懂了。
“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