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哑
书名:烬余骨,岁岁常相见,生死始相逢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772字 发布时间:2026-09-14


第十九章 哑

沈昭是被憋醒的。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喉咙里卡了东西的感觉,不是梦魇,不是呛水,是实实在在有玩意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空气只能一点一点从旁边蹭过去,发出嘶嘶的声音,跟车胎慢撒气似的。

他伸手摸了把脖子。绷带还在,但底下不是那道割喉的旧疤,是个新鼓出来的硬块,摸着像颗没熟的枣子。他按了一下,不疼,但手指按下去的瞬间,喉咙里那种嘶嘶声一下变大了,大到曹安从外间冲进来,扑跪在床前,脸刷地就白了。

“殿下——殿下怎么了?殿下是不是喉咙疼?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沈昭想说话。想说不用叫太医,臣没事。但喉咙根本不听他使唤。他张着嘴,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可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生吞了,从喉咙里出来就没了影。就跟小时候往井里扔石子似的,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他瞳孔猛缩,一把攥住曹安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渗了血,他自己都没察觉。

曹安没挣,也没喊疼。就那么看着沈昭,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恐惧,那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头裂开碎掉的恐惧。曹安眼眶一下就红了。

“殿下别怕。”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醒什么,“殿下喉咙可能是肿了,暂时发不出声。等消肿就好了。殿下先躺着,奴才这就去请太医。太医肯定有办法的。”

曹安把沈昭放平,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嘴唇。是凉的,跟深秋露水似的。沈昭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暖,暖得鼻子发酸。他想说曹安谢谢你,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自己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曹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

屋子里一下静得发慌。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那几枝白梅绣花,开始数花瓣。

一朵,两朵,三朵。

数到第七朵的时候眼睛花了,分不清哪朵数过哪朵没数。他闭眼歇了会儿再睁开,从头数。一朵,两朵,三朵。

又数到第七朵的时候,喉咙里那阵疼终于冒出来了。不是那种尖的、刀割似的疼,是闷的、钝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头把喉咙往两边撑,撑得骨头缝都在响。他把手又按上去,感觉到那个肿块在掌心一下一下跳,跟长了颗心似的。一颗长错了地方的心。

太医来了。

那老头跪在床前诊脉,手指头按在沈昭手腕上,按了能有一盏茶的功夫。久到曹安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久到沈昭的呼吸从急变缓,缓到几乎听不见。太医终于松开手,跪着往后退了两步,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曹公公。"太医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钻上来的,"殿下的毒已经走到喉咙了。那肿块是毒瘤,压着声带,所以殿下开不了口。要是再往下走,毒瘤越涨越大,堵死喉咙……殿下就没法喘气了。到那时候,殿下会——"

他没往下说。

曹安明白,沈昭也明白。

他会死。不是死在萧凛怀里,也不是死在某个月亮很好的夜晚,是死在自己喉咙里,被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活活憋死。他会睁着眼、张着嘴拼命吸,但什么也吸不进去。肺里的气越剩越少,越剩越少,少到身子开始抽,脸从白变紫,从紫变黑,眼珠子往外凸。这不就跟扔岸上的鱼一个样么。

曹安扭头看沈昭。

沈昭躺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净的,空白的,就跟一张刚擦干净的桌面似的。只有那双眼睛在动,从帐顶白梅移到曹安脸上,从曹安移到太医脸上,从太医移到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就那么盯着天看了很久。久到天的颜色从灰蒙蒙沉成暗灰,久到太医已经退出了暖阁,久到曹安握住他的手,把他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体温捂热它。

曹安哭了。

不是悄没声掉两滴泪那种,是那种从肚子里往外涌的、带着呜咽的、像什么地方塌了的哭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也顾不上擦了。他算什么。一个太监,没名字,没过去,没未来,连手指都不全。他没资格替太子哭,没资格攥太子的手,没资格在太子耳边说那些轮不着他说的软话。

但他还是说了。

"殿下,王爷一定会回来的。肯定会的。殿下得撑着,等王爷回来。殿下答应过王爷的。殿下从不对王爷食言。这次也不能。"

沈昭看着他。看他那张灰扑扑的、爬满皱纹的、被眼泪泡得不成样子的脸,看他脸上那种说不上是豁出去了还是死心了的神情。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臣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多半是活不成了,知道萧凛兴许赶不回来,知道这身皮肉撑不了几天了。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在闭眼之前再见萧凛一面。不用说话,不用抱着,不用亲。就看看。看看他眉骨上那道疤,看看他眼睛里的光,看看那些被西域的风沙磨出来的新纹路。看看他活着。看看他平安。看看他回来了。

回来了就行。不用解药,不用抱,什么都不用。他只要站在沈昭面前,说一句"昭儿,朕回来了",沈昭就知足了。沈昭不用张嘴,不用答话,什么都不用做。他只消看着萧凛那张脸,在心里说一声"皇叔,臣等到了"。

就够了。

这天夜里,容婉清又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穿藕荷色比甲的宫女,梳着双丫髻,面无表情,干净得像张白纸。她站在暖阁门槛外头,对曹安说:"容淑妃有旨,请太子殿下明日晚间去永宁宫守岁。"曹安瞅着她,瞅了两三息,笑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容淑妃。殿下去不了。殿下起不来床,说不出话,喘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哪儿也去不了。"

宫女也瞅了他两三息,转身走了。步子轻得跟猫似的,鞋底落砖上几乎没声。

曹安看着那背影融进黑暗里,关上门,回到暖阁里头。

沈昭还睁着眼看帐顶的白梅。左手搁在胸口,按着那两枚平安符。旧的那枚已经褪成了暗粉色,"岁岁常相见"五个字模糊得快认不出了。新的那枚还是大红色,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大了的蚂蚁在布面上乱爬。

曹安跪下去,握住沈昭的右手。

沈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像在回应。然后松开了,不是他主动要松,是指头没劲了,像琴弦绷断了,弹了一下就耷拉下去。

"殿下睡吧。"曹安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奴才就在这儿。殿下醒了,奴才还在。"

沈昭闭上了眼。

你可能要问,他都这样了还能睡着?换个说法吧,他那已经不叫睡着了,叫"撑不住昏过去了"。人的身体撑到极限的时候,睡和昏是一回事。

这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萧凛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眉骨光光的没有疤,脸上干干净净没皱纹,眼里的光满得往外溢。他穿着玄色铠甲站在演武场上,搭弓放箭,正中靶心。他回过头冲沈昭笑。那个笑很轻,很淡。

"昭儿,"他说,"朕等你很久了。"

沈昭朝那道光走过去。步子又慢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他喉咙肿着说不出话,但他无所谓。他就想走过去,握住萧凛的手,告诉他"臣来了"。

他走了好久。久到他觉得自己把十年的路都走完了。七岁走到十七岁,希望走到绝望,生走到死。他终于走到了那道光跟前,伸手,握住了萧凛的手。

温的。红枣党参鸡汤那种温度。沈昭攥着那只手,笑了。

然后他醒了。

面前是黑的。没有光,没有萧凛,只有曹安,还跪在床前,脸埋在他掌心里,睡着了。曹安脸上有泪痕,眼角还挂着湿的,嘴皮子在睡梦里一动一动,无声地说着什么。沈昭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

"殿下。"

他叫殿下。睡着了还在叫。

沈昭看着他那张灰扑扑的、爬满纹路的脸上那种安详劲儿,嘴角动了动。他把手从曹安掌心里抽出来——这回是他自己抽的,因为他想给曹安擦把脸。指头从颧骨抹到嘴角,再抹到下巴,把那些干了的、亮晶晶的、跟盐粒子似的泪痕蹭掉。

曹安在梦里感觉到了,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沈昭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也许他梦见了二十年前进宫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叫曹安,有家有姓有念想。念想大着呢,大到想穿大红官袍站在金銮殿上。然后一把刀下去,什么都没了。名字没了,家没了,念想也没了。就剩"活着"这两字,像根头发丝似的吊着他,吊了这么些年,吊到头发也白了指头也断了,吊到这会儿跪在一个快死的人床前,把脸埋在人手心里头,做一个回不去的梦。

写到这我忽然想起来,我上个月发烧到三十九度,也是这么躺着盯天花板数格子,数着数着就分不清数到哪儿了。算了不扯这个。

沈昭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开始泛白,久到第一缕晨光照到他脸上,把他眼尾那颗小痣照得发亮。他低下头,在曹安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是凉的,曹安在睡梦里又皱了皱眉,然后松开,嘴角翘得更高了些。

沈昭直起身来看窗外。

今天是除夕。一年里的最后一天。过了今晚就是新的一年。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挨到明天,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新的一岁"。他只记得今天是除夕,是团圆的日子,是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年夜饭等年来的日子。

他没家人了。娘死了爹也死了。容婉清不算家人,算仇人。萧凛在西域,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沈鸢在偏殿躺着,脖子上的蛊线还没解,说没就没了。就剩他自己,一个人躺在这床上,喉咙里卡着颗毒瘤,说不了话起不来床,连喘气都快喘不动了。

他忽然想喝鸡汤。红枣党参的,萧凛炖的那种。温的,不烫嘴。枣的甜和党参的药味混在一起,从嗓子眼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他想起萧凛第一次给他炖鸡汤那天。他坐在案前盯着那碗汤,不敢喝。他怕喝了就想起来从前那些事,想起他娘,想起乳母,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萧凛在旁边看着他说,喝吧。他就喝了。一口两口三口,喝到碗底看见两个字:长生。长生殿的长生。

那时候他暗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每天喝他炖的汤,每天听他叫昭儿,每天在他怀里睡过去。他不知道能活多久,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他只记得那一刻汤是暖的,萧凛的手是暖的,他的胃是暖的,心也是暖的。他多想把那一刻留住啊。

可那一段太短了。汤还没喝完就过去了。

沈昭闭上眼,把那碗汤的味道从记忆里翻出来,搁舌尖上舔了舔。甜的。还是那个味儿。不管过了多久,不管他还能活多久,那碗汤的味道永远在他嘴里在他嗓子眼里在他骨头里。死了也在,埋了也在,化成灰也还在。

因为那不单是汤。那是萧凛。萧凛拿一碗汤把自己炖进了他骨头缝里,和那根骨刺长在一块儿了,剜不掉拔不出。他只能驮着那根刺,走一步疼一步,走到挪不动那天为止。

曹安醒了。

他抬头,看见沈昭正盯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柔柔的,眼尾那颗小痣亮得像一点火星。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昭转过头来,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殿下,"曹安嗓子哑得跟砂纸蹭铁皮似的,"今儿除夕。殿下想吃啥?奴才去给殿下弄。"

沈昭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喉咙里那玩意儿让他连水都吞不了,每次往下咽都跟吞碎瓷片似的,从嗓子眼一路割到胃里,疼得他浑身抽抽。他已经三天没沾过正经吃食了,就灌了几口汤药。灌的时候也是一边喝一边从嘴角往外漏,漏得满脖子都是。曹安一遍遍给他擦,擦到帕子湿透,擦到他脖子上那块皮红得跟让人扇过似的。

曹安眼眶又红了。

"殿下不吃,奴才也不吃。殿下不喝,奴才也不喝。殿下不活了,奴才也不活。"

沈昭看了他两三息,用口型说了俩字:"听话。"

不是"臣",是"听话"。跟大人哄孩子似的,跟萧凛哄他说"听话"一个口气,跟他娘说"听话"也是一个口气。

曹安的泪珠子砸下来,落在沈昭手背上,温的。他把那只手贴回自己脸上,用体温焐着。可焐不热。跟焐一块石头似的。

"殿下,"曹安说,"奴才从来没听过自己的话。奴才听容淑妃的递过信,听王爷的守着殿下,听谢太傅的偷过玉蝉。听了一辈子别人的话,今天想听听自个儿的。奴才不吃不喝不活。殿下不吃不喝不活,奴才也跟着。殿下走了,奴才收尸。收完了就陪着。"

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变金,久到他自己的泪也淌下来了,没声没息地,一滴接一滴落在枕头上,把那朵绣花白梅洇成了一团糊的。

然后他笑了。

用口型说了俩字:"好啊。"

曹安也笑了。淌着泪笑,攥着他的手,坐在床前头看着窗户。

那天再没有人来过。

容婉清没再派人催,赫连铁骨没来探,谢崇远也没递信。好像所有人都想起来了今天是除夕,想起来了沈昭还活着,想起来他在等什么人。又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熬不过今儿了,不必催不必探不必递信了。让他安生走吧。

沈昭躺在那里看窗外。天从白变金,金变橘,橘变暗红。

日头下去了。除夕夜来了。

外头开始放炮仗,噼里啪啦一串接一串。巷子里有娃娃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有人扯着嗓子唱年歌,"新年到穿新衣戴新帽",音儿又尖又细。

沈昭听着,觉着那些声音跟自己隔了堵厚墙。墙那头是人间,这头是他。声音过不来,他也过不去。

他又把目光收回到帐顶白梅上,开始数花瓣。

一朵两朵三朵。数到第七朵又花了眼。歇会儿再从头数。

不知道数了多少遍。也许七八十遍,也许更多。只知道眼睛酸得不行,人也乏得不行,想睡了。但还不能睡,他还要等一个人。等那个人推门进来端着汤碗对他说"昭儿朕回来了"。等他走过来蹲下,掰开他的手指头,把一只热烘烘的手贴在他脸上,说"解药有了你不会死了"。

他等了半个月了。十五天,两万多次心跳。每一次跳都在胸腔里撞出一个名字:萧凛。萧凛。萧凛。

炮仗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娃娃们的笑闹也停了。唱年歌的也住了嘴。四下里忽然静得跟坟地似的,只剩风还在窗户缝里呜呜地啸,跟谁躲着哭似的。

沈昭还睁着眼看帐顶。呼吸又细又浅,每一口气都得从那颗毒瘤旁边挤过去,嘶嘶地响。他没睡,他在等。

曹安坐在床前攥着他的手,也没睡。也在等。

等了多久呢,蜡烛换了好几根,窗外的天从黑沉成深蓝。远处庙里头忽然响了钟。咚——咚——咚——除夕的钟,一下接一下,整整一百零八声。每一声都像在说:年到了,新的一岁来了。

沈昭听着钟声在心里跟自己说:沈昭,你又活了一岁。十七到十八,十八到十九,十九到二十。你挨过三回割喉,扛过一次剔骨,熬过多少回人骗人。还能活多久?不知道。撑一天是一天,撑一时是一时。撑到萧凛回来,或者撑到撑不住那天。

他闭上眼在心里跟萧凛说:皇叔,新年好。臣等着。等多久都行。

曹安在床前睡着了。脸冲着沈昭的方向,嘴角往上弯着。沈昭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纹路、左手上那截断指长好的疤。看了好一阵子,自己也合了眼。

他又看见了那扇门。门开着,里头有光,光里有个人。玄色蟒袍银冠束发,眉骨上一道旧疤,眼睛里烧着那种从深处来的火。烧了十年没熄过。那光看着他,对他伸出手。

"昭儿,来。"

沈昭朝那光走过去。这回不累了,不疼了,嗓子也通了。他走着一条两边全是花的道,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他走到那光跟前,伸出手,握住萧凛的。暖的。跟那天鸡汤碗的温度似的。他笑了。

"皇叔,"他说,"臣来了。"

萧凛看着他,看着他眼里头重新亮起来的光。那光亮得很,跟十年前演武场上那两点星子似的。萧凛的泪也下来了。

"昭儿,"他说,"新年好。"

两个人站在光里头,牵着手笑,笑着流泪,彼此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光开始暗,花开始谢,路开始窄。萧凛松开他的手,往后撤了一步。沈昭看他那张脸一点一点融进黑暗里,最后只剩下眉骨上那道疤还亮着。

"皇叔——你别走——臣还没说完——"

他伸手去够,只捞着一把黑。黑的从指缝里漏光了。他一个人站在那条越来越窄的路上,站在谢了的花中间,站在熄了的光里头,哭了。嚎啕那种。鼻涕眼泪糊一脸,他不管了。他扯着嗓子喊萧凛的名字,一声两声三声,喊到喉咙里那颗毒瘤崩了,血从嗓子眼往外涌。

"萧凛你回来——臣不等了——你回来——"

他醒了。满嘴是血。

血从喉咙里往上翻,往嘴角外头淌,滴在枕头被子曹安脸上。曹安叫那滴血烫醒了,一睁眼瞧见沈昭满脸血,正闷着声猛咳,每一咳都带出一股新的。曹安扑过去把人侧过来扶着,怕血倒灌进气管把人呛死。

沈昭咳了好久。久到曹安以为他就要咳死在这一阵里了,久到他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由紫转黑。

然后他把那东西咳出来了。

那颗毒瘤。暗红色的,软塌塌的,跟块烂肉似的,从喉咙里头猛地弹出来,落在枕头上颠了两下滚到曹安手边。曹安盯着它看,它还在动,还在微微蠕动,跟一条刚挖出来的虫子一样。他伸手捏起来凑近看——那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触须还在扒拉,还想爬回沈昭嗓子眼里去。曹安把它扔地上,一脚踩碎了。噗的一声,然后不动了。

沈昭躺在那大口喘气。气管通了,气能顺顺当当地灌进去了,每吸一口都像清泉水淌过干裂的河床。但嗓子深处那个空腔剧痛着,像被什么生挖走了一块肉,光是咽口唾沫都疼得他打摆子。他把最后一口血吐到曹安递来的帕子上,闭了眼。脸还白着,但嘴唇上总算有了一点红,不再是那种发乌的颜色了。呼吸也稳了,没了那种嘶嘶的响。

曹安攥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出了声。

"殿下,你咳出来了。你把那东西咳出来了。你不会死了。你不用剔骨了。你会好的。你能等到王爷回来的。"

沈昭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那根骨刺替他听着,把曹安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骨头上刻:会好的。能等到。死不了。

他在心里应了个"嗯"。嘴唇没动。没劲了。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咳那颗瘤子了。咳得嗓子裂了肺快炸了心都差点停了。但他把它咳出来了。把那个卡在喉咙里让他出不了声呼不了吸差点要了他命的东西咳出来了。咳出来的那一刻他觉得他又能活下去了。不会太久,但也够用了。够他等到萧凛了。

钟声停了。一百零八声敲完了。新的一年开了头。

沈昭躺着闭着眼,嘴角弯着。在心里跟萧凛说:皇叔新年好。臣又多活了一岁。这一岁臣等着你。等不着臣就去找你,去西域去天边去找你。你跑哪臣追哪。

他笑了。淌着泪笑,攥着曹安的手,在黑暗里等着那个不知道回不回来的人。

岁岁常相见。

活的。不是死了以后。是活着的。

活着才能等,等到了才能见。

第十九章完

年初一清早,头一缕日光照进暖阁的时候,沈昭听见了什么。

不是梦,不是记岔了。是真真切切的,从外头传过来的,一步一步靠近的动静。脚步声。稳稳的,有劲的,鞋底磕在青砖上笃笃响。

沈昭心口猛地一抽。他睁开眼,转头看暖阁的门。

门关着。他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是谁。是萧凛。他回来了。

他想喊萧凛的名字,嗓子还没好透,喊不出声。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口挪。腿抖,手抖,浑身抖。但他走得飞快,曹安都撵不上。他到了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深喘了三口气,一把推开了。

日头扑进来,晃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光里头,看外头那个人。

那人站在廊子上,玄色蟒袍银冠歪了,头发散了好几绺,满脸都是风尘,嘴唇裂着口子出了血,眼下乌青,整个瘦了一圈。手里攥着个小瓷瓶,看见沈昭推门出来的那一瞬间,瓷瓶从他手里滑下去,磕在地上裂了。白的药粉洒了一地,细得像面粉,被晨风掀起一小撮,像一口气叹进了光里头。

萧凛看着他。看他那张苍白的脸,看他喉咙上那道新长合的疤,看他光着的脚。他看了好几息,然后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像雪地里开了朵花。

"昭儿,"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音儿,"朕回来了。"

沈昭看着他。看那张被风沙磨糙了的脸,看他眼里头那一点光。那光很暗了,暗得像快烧完的蜡头,但还亮着。他也看了好几息,也笑了。

他说了句话。没声,只有嘴形。萧凛凑近了看清了那三个字。

"臣知道。"

他知道萧凛会回来。他知道这个人答应过他的事从不食言。所以他等着。等了半个月,等到嗓子眼里长瘤子,等到咳血,等到差点死在年三十晚上。但他等到了。

沈昭朝他走过去。很慢,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尖。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萧凛的手是凉的,凉得跟雪地里埋了半宿的石头一样。他不嫌,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自己的脸颊去焐它。一下,两下。

"皇叔,"他心里说,"臣等到了。"

萧凛看着他眼里头重新烧起来的光,那光照得人发慌。他的泪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沈昭脸上。

"昭儿,"他说,"解药碎了。朕没解药了。朕救不了你了。"

沈昭低头看地上那撮被风卷走的药粉,看了两息,抬头看萧凛的脸。那张脸上全是风尘、倦意、愧疚,和一种快要碎掉的东西。他笑了。张嘴吐出俩字的口型。

"值了。"

萧凛一把把他拽进怀里,勒得死紧。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听他心口那颗东西在里头擂鼓。咚咚,咚咚,咚咚。还那么急还那么乱。但这一回不觉得那颗心跳是在追什么躲什么了。它只是在那跳着。

"皇叔,"他心里说,"臣不怨你。你回来了就成。臣不怕死。就怕死前头见不着你。见着了,就没什么了。"

他合了眼。

日光照着两个人,把他们的影子叠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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