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蚀骨**
**第十八章 容婉清的真面目**
沈昭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就是血味儿。他自己的。从左臂伤口渗出来的,棉布湿透了,中衣湿透了,连被子都潮了一大片。褥子上那一小摊淡红色的印子还在慢慢往外扩,他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红从淡变暗,从暗变褐。就跟七岁那年母后死的时候地上那一摊差不多,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能流这么多血。
左臂开始疼了。不是刀割那种一下一下的尖疼,怎么说,是钝的闷的,像有根生锈的钉子慢慢往骨头缝里钻,要把骨头撑裂开。他把左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肿得跟过年蒸的馒头似的,缠满了绷带。手指动了一下。能动。虽然疼虽然肿,但能动。说明手没废。那就还能写字,还能绣平安符,还能等萧凛回来的时候握住他的手。
反正他是这么想的。
曹安端药进来。左手也缠着绷带,无名指那块空荡荡的,绷带上还洇着血。他先把药碗搁案上,跪下来探沈昭额头。烫的。他没吭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沈昭嘴边。
“殿下,该喝药了。”
沈昭没动。他盯着帐顶绣的白梅一朵两朵三朵地数,数到第七朵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酸水涌上喉咙,他偏头干呕。吐出来的不多,褐色的,带血丝。曹安没躲,拿帕子给他擦嘴,又把地上抹干净。
“殿下。”曹安声音压得很低,“容淑妃又派人来了。说您再不去永宁宫,她就提前发作鸢儿小公子的蛊毒。今天腊月二十九,明天就除夕了。她说您除夕夜不去陪她守岁,大年初一就让鸢儿小公子死在您面前。”
沈昭看着曹安那张灰白的脸,满脑门的汗珠子。他伸手在曹安头顶按了一下,像小时候安抚一只发抖的猫崽子。“曹安,帮我更衣。我去。”
曹安眼泪掉下来,砸在沈昭手背上,温热的。
“殿下,您这身子——”
沈昭撑着床沿坐起来。左臂伤口被扯到,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叫也没皱眉,咬着嘴唇等那阵过去。曹安帮他穿衣服。中衣,棉袍,最后那件大红的太子朝服。铜镜里的人看着像个正儿八经的太子,挺尊贵挺端正的。但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光没希望,就剩灰烬。烧完了剩下的那种,没一点温度,风一吹就散。
曹安蹲下给他穿鞋。萧凛那双靴子,黑缎云纹,靴口一圈玄色貂毛。太大了,沈昭的脚在里面直晃荡,跟小孩偷穿大人鞋似的。但他低着头盯着那双靴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曹安,皇叔这会儿在干什么?”
曹安愣一下。“王爷在找解药。在骑马。在想殿下。”
沈昭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两人走在长廊上。沈昭走得极慢,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左臂垂在身侧动都不敢动,因为一动断裂的骨头就磨得咯吱咯吱响,听着瘆得慌。曹安跟在后头,左手绷带渗出来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串成一小串淡红的印子。
写到这儿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姥姥家巷口有个瘸腿的老头,每天黄昏都拄着棍子在巷子里慢慢挪,走几步就得倚墙歇一会儿。跟沈昭这模样简直一个样。算了不扯了,接着说。
走过长廊,走过月洞门,走过那片枯死的竹林,走出长生殿大门。每走一步沈昭都觉得自己骨头在碎,从左臂裂到肩膀裂到脊椎裂到全身。但还在走,穿着那双大得离谱的靴子,一步一步往永宁宫去。
永宁宫到了。沈昭站门口看门楣上“永宁宫”三个字,先帝御笔,金粉描边,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站了好一阵子,久到暮色从金变暗红,久到身后的曹安开始发抖。然后他迈过门槛。
容婉清坐在正殿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笑得温温柔柔的。她今天穿大红褙子,戴金凤簪,红宝石耳坠。整个人跟工笔画儿似的,精致得挑不出毛病。但她的手在抖,茶盏里的水一圈一圈晃。
她看见沈昭了。看见他苍白消瘦的脸,眼尾那颗小痣,看见他左臂的绷带,看见他脚上那双不属于他的靴子。她的笑容没变,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可目光落在他左臂绷带血迹上的时候,手猛地一抖,茶盏滑下去摔碎了,茶水溅了她一裙角。
“昭儿——”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左臂,“你的手怎么了?谁伤的?”
沈昭退了一步。
“姨母。”他声音很轻很稳,“手是我自己伤的。我用刀把骨头砍开,把毒逼出来。我不想死,我要活着等皇叔回来。但我体内的毒等不了三个月了。有人在枕头上被子上衣服上天天洒毒粉,加速毒性扩散。姨母知道是谁干的吗?”
你可能会问,他难道不知道是容婉清干的?他知道,但他要听她亲口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有答案了,还是非得让对方自己承认,好像这样才算有个了结。我自己也干过类似的事。算了,扯远了。
容婉清的笑裂开一道缝。很细很浅的一道。
“姨母不知道。姨母一直在这儿,哪儿都没去。”
沈昭看着她。那张温柔得像莲花瓣的脸,那双冷得像刀片子似的眼。他从袖中摸出那枚玉蝉,举到她面前。
“姨母,这是什么?”
容婉清盯着玉蝉。盯着腹面那四个字——“婉清杀我”。
她的笑碎了。不是慢慢碎,是猛地一下全塌了,像墙被砸了太多次终于撑不住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温柔心疼什么都没有。就剩那双眼睛,眼睛里有一种光,沈昭认不出那是什么光,但他知道那光很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声音变了,像钝刀子割粗布。
“我一直知道。七岁那年,母后死的那个晚上就知道。我看到姨母的白绫,看到姨母的手在抖,看到母后闭眼之前嘴角那丝笑。我知道是姨母杀了母后。我一直知道。只是不敢认。因为认了,我就得杀了姨母。我下不去手。姨母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我不怕了。我有皇叔,有鸢儿,有曹安。够了。姨母不是我亲人了。姨母是杀母仇人。”
容婉清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得一丝波澜都没有的眼睛。她看了很久,久到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大红褙子上,洇开更深的颜色。她蹲下来,蹲在沈昭面前,伸手想握住他的手。沈昭没躲也没握,就让她那么空悬着。
“昭儿,”她声音碎了,“姨母对不起你。姨母杀了你母后,骗了你十年,给鸢儿下蛊,给萧凛下套,给赫连铁骨毒粉让他天天往你枕头上洒。姨母做了太多坏事。但姨母不后悔。只后悔一件事——没有在十年前把你和你母后一起勒死。”
“勒死了,就没今天这些事儿了。你不用剜自己的骨头,不用成天吐血,不用傻等着了。跟你母后一块儿安安静静走了。多好。”
沈昭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说:“姨母,我不恨你。我只是可怜你。可怜到恨都懒得恨了。姨母想学怎么爱一个人,找别人教去。我教不了。我的爱全给出去了,匀不出一点儿给姨母。”
他把玉蝉放在地上,搁在她脚边。玉蝉碰在汉白玉地面上,叮一声脆响,滚到她脚尖前。“这是我母后的遗物。还给你。不是原谅。是放下。”
他转身往门口走。曹安跟在后面,赤着脚,脚底板磨破了皮,血从脚后跟往外渗,青砖上踩出一串淡红的印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永宁宫,走进暮色里。
容婉清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盯着地上那枚玉蝉。暮色里玉蝉泛着暗红的光,翅上纹路清清楚楚。她蹲下去捡起来攥在手心,攥得死紧,蝉翅膀嵌进掌心肌肤硌得生疼。
“姐姐,”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你儿子不要我了。”
没人答腔。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案上烛火吹得灭了。
容婉清攥着玉蝉蹲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哭了。真哭,不是装的。攒了十年的眼泪全涌出来,哭得浑身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哭姐姐为什么不爱她,哭先帝为什么不爱她,哭萧凛为什么不爱她,哭沈昭为什么不要她。哭自己活了三十年还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哭了挺久,哭到腿都麻了,哭到眼泪流干。她抬起头看空荡荡的大殿,看那些珠翠铜镜,看发髻里那把刻着“岁岁常相见”的小刀。她把刀抽出来握在手心,刀尖抵在心口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放下了。
“昭儿,”她轻声说,“姨母等你。等你回来。等你哪天发现萧凛不爱你。等你被他伤透了心。等你明白这世上只有姨母是真心为你好。姨母一直等,等到你死的那天。”
她把刀插回发髻站起来,擦了把脸走回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对着铜镜慢慢梳头,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沙沙沙的,像秋天枯叶子让风卷着跑。铜镜里的她还是那么美。眉眼温温柔柔的,嘴角含着笑,跟朵莲花似的。但眼睛是空的,像村口那两口干透了的老井。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弯了弯嘴角。“婉清,你会赢的。肯定会的。”
镜子里的人也冲她笑。很轻很柔很甜。
她就这么个人。
沈昭走回长生殿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门口看暖阁里那盏灯。曹安在他去永宁宫前就点上了,怕他回来摸黑。那盏灯在暗地里孤零零的,跟只举着光的手似的。
他进了屋坐到床上,脱了萧凛那双靴子搂进怀里,脸贴着靴面闭上眼。靴子里早没萧凛的体温了,凉透了,跟冬天雪堆里埋了半拉月的石头一样。但他不觉得凉。靴面蹭着脸颊,那点粗糙的缎子硌着他。他想起萧凛走那天也穿的这双靴子。萧凛骑马,没回头。他坐在屋顶上看萧凛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成了个黑点没了。那时候他想,萧凛会回来的。肯定会的。萧凛答应过他的。
现在他躺在一滩自己的血里抱着萧凛的靴子,还是这么想。不是有什么凭据,是他得这么想。不这么想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由头熬下去。
他抱着靴子倒在床上蜷成一团。过了挺久,曹安听见他轻轻说了句话,声儿极轻,像跟自己嘟囔。
“皇叔,我等。”
然后就没声了。
当晚沈昭就发起高烧。
烧得浑身打摆子,牙磕得咯咯响,嘴唇一直动,光张嘴不出声。曹安把耳朵凑上去,听清了两个字:“皇叔。”他在叫萧凛。最难受的时候,他叫的不是母后是萧凛。叫了一遍又一遍,叫得嘴唇干裂出血,叫到嗓子彻底哑了发不出声了,嘴唇还在那动,一遍一遍地开合。
曹安攥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可那只手还是凉的,凉得跟块石头似的怎么也焐不热。曹安把脸埋进沈昭掌心里哭了。不是闷声掉泪珠子,是从嗓子眼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喘不上气的那种抽搭,跟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似的。狼狈得不行,但他顾不上。他就是个太监,没名没姓没前没后连根手指头都不全乎的太监。他有什么资格替太子哭?有什么资格攥太子的手?有什么资格趴在太子耳朵边念叨那些轮不着他念叨的话?
可他还是念叨了。
“殿下,王爷准回来。准能回来。殿下得活着等王爷回来。殿下应过王爷的。殿下这辈子没诓过王爷,这回也不能诓。”
沈昭昏着昏着翻了个身,把萧凛的靴子压在心口上。曹安想抽出来,结果沈昭手指头死扣着靴帮不撒手,指甲都掐进缎面里了,掰都掰不开。曹安就不掰了,只给他掖好被角。
窗外落雪了。雪花片子落在长生殿的瓦上,沙沙沙的响,跟老远的地方有人絮絮叨叨说话似的。曹安跪在床边守着那盏灯守着那个人守着那双叫人扣死了的靴子。灯花爆了一记,火苗晃两下,又稳住了。
行了就写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