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灯,第二天早上还亮着,并不是没有熄灭过,而是天还没亮又点燃了。
陆沉舟到的时候,几个寨老已经在了。岑万山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本账册,手指按在页面上,但是没有翻动。
“少主来了。”岑万山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要客气得多。
陆沉舟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岑万山对他客气的时候,通常就是准备出手的时候了。
果然如此。
人到齐了之后,岑万山没有拐弯抹角。他翻开账册念了几个数字,这个月寨子里买了多少盐,修了哪一段路,谁家添了牛犊子。念完之后就把账册合上,看着陆沉舟。
“少主,寨子里的开销向来都是由老土司决定的。但是老土司走得急,有一些账目没有来得及查看。”岑万山停顿了一下,说,“我的意思是,以后寨子里的大额开支,不如由议事会一起商量。少主拿主意,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帮着参详一下,这样也能减轻少主的压力。”
话说得很漂亮。
陆沉舟听完之后,差点就想给他鼓掌了。
议事会商议,说白了就是他想花钱,必须要先得到岑万山的同意。寨老们都是岑万山的人,商讨的结果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岑大叔说的对。”
陆沉舟点了点头,认真的样子,好像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仍然非常平静。
“寨子里最近的开支,不走寨子的账目。”
岑万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走寨里的账目?”他又说了一遍,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少主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边军那边送来一些铁料。”陆沉舟随口说道,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铁料是边军提供的,不需要经过寨子里的账目。我把这批铁料用来制作农具,还有箭头,花的也不是寨子里的钱。”
岑万山沉默了两秒左右。
他看了旁边寨老一眼,寨老也在看他。
“边军的铁料?”岑万山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少主是什么时候跟边军接触的?”
“前几天。”陆沉舟说,“边军那边缺一个看后山的人,我替他们看着,他们给我铁料。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岑万山又说了一遍,但是听不出他的情绪。
“对。”陆沉舟点头,“所以寨子里的大项开支,该共同商量的就共同商量。但是边军的铁料是外面的账目,不归寨子的账目管。”
岑万山不说话了。
他在账本上敲了两下,之后就笑了起来。
“少主有本事,能和边军有来往,是好事。”他说,“但是,边军的铁料,来源可靠吗?”
陆沉舟看着他。
“边军的东西,自然就是边军的。”
“少主年纪小,对外界的了解不多。”岑万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边军的铁料,有的是朝廷拨款的,有的则是从别处弄来的。要是用了不正当渠道获得的铁,传出去的话,会对寨子的名声造成影响。”
说完之后,他就放下了茶杯,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接这个话茬。
散了议事厅之后,他就回到了住处,阿依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岑万山说了些什么?”阿依看他脸色不对。
“没说什么。”陆沉舟蹲在台阶上说,“就是给我挖了个坑。”
他没有做太多的解释。
但是到了下午,坑就来了。
阿阙跑进来的时候气都没喘匀:“少主,外面有人在说,边军的铁料是赃物,用了就会惹祸。”
“是谁说的?”
“不知道。”阿阙摇了摇头,“就有人在寨子里传,说边军的铁料来源不明,如果被官府知道了,整个寨子都会受到牵连。”
陆沉舟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岑万山这招很阴险。
议事厅里没拦住他,于是就在寨子里散播流言。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刀会替你说了。
阿依在一旁听完了阿阙的话,看了一眼陆沉舟:“要不然,让阿力今天晚上就把铁料打造成东西?打出来了,谁还能说铁料有问题?”
“打出来也没有用。”陆沉舟说,“他们说的不是铁料能不能使用,而是铁料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那怎么办?”
陆沉舟不说话。
他站在院子中,往远处晒坝的地方看。
晒坝。
上一次,他就在晒坝上对全寨的人都讲了话。那次之后,寨子里的人看他的看法就不一样了,从“这个小少爷行不行?”变成了“好像还可以”。
这次,他要再去一次晒坝。
但不是讲话。
是打铁。
“阿阙。”
“在。”
“去叫阿力来。”
阿力很快就来了,围裙上还有铁渣,手上全是黑的。
“少主,你找我?”
“寨子里的流言,你听说了吗?”
阿力点了一下头:“听说了。有人说边军的铁料是赃物。”
“你怎么看?”
“放屁。”阿力直接说道,“这批铁料我摸过,是新出炉的正经料子,并不是回收的废铁。如果是赃物,能有这样的成色?”
陆沉舟笑了一下。
“那行。”他说,“你把家伙搬到晒坝去,今天下午,在晒坝上当众打一把刀。”
阿力愣了一下:“在晒坝上?”
“对。”陆沉舟说,“让全寨的人都来看看,边军的铁料打出来的刀,是什么样子的。”
阿力张了张嘴,然后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搬。”
下午的晒坝上,太阳非常毒辣。
阿力把铁砧,风箱,水槽一样一样地搬到晒坝中间。寨子里的人看到动静之后,就三三两两地围了上来。
“阿力,你在做什么呢?”
“打刀。”阿力没有回头。
“打刀不在铁匠铺里打,跑到晒坝上来打?”
阿力没有回答,蹲下身去点炉子。
风箱发出呼呼的声音,炭堆上火苗也冒了出来。阿力从筐里选出一块铁料,拿在手里,翻过来给周围的人看。
“边军的铁料。”他说的声音很小,但是晒坝上很安静,大家都能听到,“有人说这铁料来路不明,打不了东西。今天我就在这儿打一把刀出来,让大家看看。”
围观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开口。
阿力把铁料放进炉子里,拉了风箱几下。火焰一下子烧得很高,铁料在火中渐渐地由灰黑色变为暗红色,再由暗红色变为亮橙色。
整个晒坝只有风箱的响声。
阿力看着炉火,眼睛眨也不眨。他把铁料烧透之后,用铁钳夹出来,放到铁砧上。
第一锤下去之后,火星四溅。
“咣。”
“咣。”
“咣~~~”
每一锤子都打得很实在。铁料被锤击之后发生变形,由一块方疙瘩渐渐变成一条长条,再压出刀身的样子。阿力翻了个面,又是一顿猛敲。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小声说:“这个铁料看样子很软啊,轻轻一敲就会变形。”
旁边的人接着说:“你懂个屁,好铁才能经得起锤。烂铁一锤就坏了。”
阿力不理会这些声音。他将刀身再次投入火焰中,拉了会儿风箱之后,又取出来继续锤打。
刀身的形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阿力换了一把小锤子,开始精打,刀背,刀刃,刀尖,都一点一点地敲出来了。
火星子溅到了他的手臂上,烫出一个个的小黑点,但是他的眼皮没有眨一下。
陆沉舟站在人群边上,并没有挤进去。
阿依站在他的身边,小声的问道:“你说,他们看见了这把刀之后,还会相信那些话吗?”
“信不信不重要。”陆沉舟说,“最重要的是让他们自己亲眼看到。”
阿力把刀身最后修整了一下,夹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到水槽里。
嗤——
白汽腾了起来,一股热铁遇到水的味道也散发了出去。
阿力等了几秒钟,才把刀从水中捞出来。刀身还有余温,上面有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阿力拿了一块粗石头开始磨刀。
“呲——呲——呲——”
磨了十几下之后,他就停了下来,用拇指在刀刃上刮了一下。之后又磨了几十下,换上细石继续磨。
围观的人都不说话了,就看着他磨。
刀刃在细石上慢慢露出了金属的本色,灰白中带着点青色,不是那种死白,而是铁器打磨之后应有的颜色。
阿力磨好之后,就把刀举了起来。
刀刃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闪了一下。
“好了。”
他把刀横过来,让刀背朝上,然后把刀递给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寨民:“你看看。”
那个寨民犹豫了一下,就接过了刀。他翻过来看了看刀身,又用手指甲弹了弹刀刃,发出清脆的声音之后,就把刀给了旁边的人。
“好刀。”他说,“比我家里那把要好一些。”
刀在人群之间传递着。有人用手指去试刀刃,一碰就破了皮,马上缩了回去。有人拿刀背敲了一下地上的石头,听了个响。有人将刀举起来对着光,看刀身上的纹路。
“这铁料,比寨子里以前的铁好。”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接着说道,“边军的料子,能差到哪里去?”
“那刚才不是说这铁料来路不正吗?”
“来路不正能打出这么好的刀?你打一个我看看?”
人群中有人笑了。
陆沉舟站在人群外面,听见了这些话,也没有动。
阿力从人群中把刀取回来,用布擦了擦,就走到陆沉舟的面前。
“少主,刀已经打好了。”
陆沉舟接过了刀。
比他预期的要重一些。
刀身大约有两指宽,刃口磨得非常光滑,刀背稍厚一点,整体线条十分利落。他拿着刀柄挥了挥,风声很小,但是刀锋划过空气的感觉却很实在。
“好刀。”他说。
阿力笑了笑,但是很快又收起了笑容。
陆沉舟将刀举起来,让晒坝上的人都能够看到。
“这刀,用的是边军送来的铁料。”他说,“有人说这铁料来路不正,用了会出事。刀在这儿,你们自己看了。铁料好不好,刀说了算。”
没有人回答。
但是陆沉舟看到几个寨民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刀会替你说了。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在走的时候,还在谈论那把刀,说铁料好,阿力手艺高,少主也有能力弄到好东西。
陆沉舟将刀交还给阿力:“这把刀你留着,当个样品。其他的铁料,就按照之前说的打。”
阿力点了点头,就抱着刀回到了铁匠铺。
晒坝上面只剩下陆沉舟和阿依两个人。
阿依蹲在晒坝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圈。过了一阵子,她抬起头来问:“岑大叔还会出招吗?”
“会。”陆沉舟说,“他今天用了两个招式,但是都被我挡回来了。但是他不会停的。”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退路了。”陆沉舟说,“如果他退了,寨子里的人就会知道,我这个少主,比他硬。”
阿依没出声。
陆沉舟站在晒坝上,看天空慢慢变暗。
今天他赢了。两轮攻防,他都接住了。
但是岑万山在寨子里经营了十几年,根基很深。他今天可以挡住两招,明天可以挡住三招,但是总会有挡不住的时候。
他必须要在岑万山出下一招之前,就把寨子的武力建起来。
并不是打几把刀,打几支箭那么简单。是要有自己的人,会打仗的人。
他回头看了看铁匠铺的方向。
阿力的锤声又响起来了。
“咣。”
“咣。”
“咣!!!”
每一锤子都像在提醒他,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