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陆沉舟醒来之后脑海里还回荡着阿依说的话。他没多想,就翻身起床了。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铁料就到了。
陆沉舟在屋里喝粥,阿阙跑了进来,气都没喘匀就说的:“少主,来了。”
“谁来了?”
“边军的人。说是要东西要交给您。”
陆沉舟放好碗之后就往外走。阿依在后头喊:“把粥喝完再走”,但是他没听。
寨口停着两辆板车,用粗布盖着。赶车的是两个陌生人,穿短褐衣裳,看样子不像士兵-但是腰间挂着短刀,站姿也不像农家人。
方脸男子没有出现。
一个年轻人迎上来,冲陆沉舟拱了拱手说:“陆少主?”
“是我。”
“我们头儿让送来的。第一批,二百斤。”
年轻男人把粗布掀了起来。板车上整齐的码放着一块块铁料,呈灰黑色,上面可以看见锻打的痕迹。
陆沉舟拿起来用手掂了掂。沉手,实心的,并不是由碎铁焊接起来的。他不知道铁料的好坏,但是手中拿的感觉骗不了人。
“你们头儿呢?”
“在后头,一会儿就到。”年轻人说,“头儿让你先清点一下,他到了之后有话跟你说。”
陆沉舟点头之后就让阿阙去找黎照夜。
黎照夜来得很快。他走到板车前拿起一块铁料,在手里转来转去,又用手指弹了弹,听了下声音。
“好铁。”他说,“不是回收的废铁,而是新出炉的料。”
“值多少?”
“值钱。”黎照-夜把铁料放回原处,“这批料子,拿到山下镇上去,够换一季的粮食。”
陆沉舟没有开口。他蹲下身来数了板车上的铁料块数,又看了看车辙的深度-两辆车,二百斤,差不多。
“你们头儿什么时候过来?”
“快了。”年轻人说,“头儿在后山忙自己的事情,办完就会过来。”
陆沉舟让人把板车拉进寨子里,在铁匠铺门口停了下来。
铁匠铺在寨子西边,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在门口搭了一个草棚。铁砧,风箱,水槽都在棚子底下,地上到处都是铁屑跟炭灰。
阿力在棚子里整理东西。看到两辆板车过来之后他愣了一下,但是很快眼睛就亮了。
“少主,这是。。。”
“铁料。”陆沉舟说的,“二百斤。”
阿力很快走过来,在衣服上把手擦了擦,之后才敢去摸那些铁料。他取一块来,看一下背面,用指甲刮一下上面,再放到耳朵边弹一弹。
“好铁。”他说的时候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样,“这铁料。。。少主,这铁料是从哪里来的?”
“买的。”
阿力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问下去。他把铁料从头到尾都看了一下之后,嘴角压不住的向上一扬。
“可以打什么?”陆沉舟问道。
“可以打很多。”阿力说,“节省着用,能打四十把刀子,或者一百多个箭头,再加上一些农具。”
“先打箭头和农具。”
阿力愣了一下,说的:“不打刀吗?”
“刀不用着急。”陆沉舟说,“现在寨子里最缺的并不是刀,而是犁头,镰刀,锄头。收割的时候镰刀坏掉了一半,你不知道吗?”
阿力没有说话,看了下自己手中的铁料之后点了点头。
“箭头打多少?”
“先打二百个。其他的用来做农具,犁头打三副,镰刀二十把,锄头十把。”
阿力心里一算:“够了。材料已经足够了。”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打完?”
“箭头很快,两天就可以做出第一批了。农具比较慢,需要一个星期。”
“可以。”陆沉舟说,“你先打箭头,农具就慢慢来。”
阿力点头之后就把铁料一块一块的从板车上搬下来,堆到棚子里的角落里。每搬一块就要看两眼,摸两下,好像在清点家产一样。
黎照夜靠着棚子柱子上看着阿力搬铁料,并没有说什么。
陆沉舟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没有。”黎照夜说,“就是觉得,寨子里很久没见过那么多的新铁了。”
阿力将最后一块铁料放好之后,站直了身体,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少主,这批铁料-我今天晚上就开始打。”
“不急。”
“急。”阿力说,“铁放在那里不动就是死的,打成东西才是活的。”
陆沉舟并没有阻止他。
方脸的男人是下午来的。
他没有从寨门走,而是从小路过来的,身边只有一个人跟着。阿阙来报告的时候,陆沉舟正在议事厅里看账本-不是查账,而是看寨子里各家各户的人口情况。
“少主,那个人来了。在寨子的大门外等着,说想见您。”
陆沉舟把账本放回原处之后就离开议事厅了。
方脸男人依然站在寨门外面,还是那副样子-灰扑扑的衣服,腰间挂着刀,脸上没有表情。见到陆沉舟出来后就拱了拱手。
“陆少主,铁料收到了?”
“收到了。二百斤,一块不少。”
“那就好。”方脸男人说,“这批料子在黔西有账目。我们头儿可以调过来,是因为他在那边有一些老关系。但这关系,用一次就少一次。”
陆沉舟等他说完。
“头儿的意思是-铁料已经运到了,寨子里该做的事情也该尽快完成了。”
“什么事?”
方脸男人看了他一眼说的:“您自己心里清楚。”
他没有再说什么,拱了拱手之后就转身走了。两人沿着后山的小路越走越远,很快就消失在树林之中。
陆沉舟站在寨口处看着他们渐渐远去。
黎照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他的身边:“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铁不是白给的。”陆沉舟说,“他给我们铁,就是要我们迅速把寨子撑起来。寨子撑起来以后,才可以代替他看守这片山。”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
陆沉舟没有说话,转身就回去了。
路过铁匠铺时,里面传出了敲打的声音。
阿力脱下上衣,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面。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炉火烧的很旺,铁料在火里慢慢的被加热到变色。
陆沉舟在棚子旁边站了一会没有说话。
阿力用铁钳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料放在铁砧上,拿起锤子就敲打。
“咣。”
“咣。”
“咣。”
每一次打击都击中同一个地方。铁料被锤子敲打之后会逐渐变长,变扁,并且开始出现箭头的模样。
火星四溅。
有些火星溅到了阿力的手臂上,在上面留下了一些小黑点,但是他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再锤一下,铁料就弯成一个角度了,箭头的大致形状也就出现了。
阿力把箭头放回火中,拉了几下风箱,火焰马上烧了起来。
“少主,你不要站得太近了。”阿力没有回头说,“火星子溅到身上会烫着。”
陆沉舟向后退了两步,然后靠着棚子的柱子。
“你打了多少年的铁?”
“十二年。”阿力说,“我爹教我的。我爹曾经是寨子里的铁匠,后来去世了,我就接手了。”
“你爹也是从别人那里学的吗?”
“不是的。”阿力把箭头从火里取出来,又抡了一锤子,说的,“我爹说他年轻时在外头学到的技术。走遍各个寨子,一家学一点,凑起来的。”
“咣。”
“咣。”
“老土司在的时候也想过要造兵器。”阿力突然说了一句。
陆沉舟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阿力又打了几下锤子之后才继续说:“那是我刚接任铁匠铺的时候。老土司让我做一批刀子,说寨子里的兵器太破旧了,得换一批新的。”
“后来呢?”
“后来没有打成。”阿力将箭头放入水槽中,嗤的一声之后白气腾起,“岑总管说寨子里铁很少,打刀浪费,不如先打农具。”
“然后呢?”
“然后就打了农具。”阿力把已经冷却好的箭头捞出来检查了一下,又放到火上,“老土司没有说什么,后来也没有再提起这事。”
陆沉舟没有开口。
阿力拉了一下风箱,火焰又烧起来了。
“老土司那人,各方面都行,就是-”阿力顿了一下,“太好说话了。”
“你认为怎么样?”陆沉舟问道。
阿力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望着炉火:“我认为寨子里应该有兵器。”
他说完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专心打铁。
陆沉舟站在棚子旁边看着阿力一锤一锤的敲打。
陆沉舟心里想-这不是好说话,而是被架空了还不自知。
十二年前就想要造兵器了。十二年前,岑万山说了一句“没有铁”,就不再往下说了。一个土司被自己的下属总管一句话给挡住了-不是阻挡,而是压制住了。
太好说话。
换个说法就是-压不住人。
陆沉舟靠在柱子上望着炉火出神。他爹当了二十年土司,都办不成打一批兵器的事。他一个穿越过来不到半个月的冒牌货,凭什么能压制住岑万山?
靠脑子?用现代人的管理经验?
他脑子里想了一圈,又想了回来。
不对。爹办不成,原因是他手头没有可以和岑万山抗衡的东西。岑万山统管寨里账目,粮仓,人丁调动-土司要造兵器,就得从他手里拿铁料。铁料被卡住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但是他不一样。
他现在已经有了铁料。从寨子外面来的铁料,不经过岑万山的手。
阿力又打出一个箭头扔进水槽中,发出嗤的一声。
“阿力。”
“嗯?”
“这些铁料,你随便打。”陆沉舟说,“打了箭头之后就打刀。”
阿力转过头来对他看了一眼。
“打多少?”
“先打二十把。”
阿力没有开口,点了下头之后就又转身去拉风箱。
陆沉舟出了棚子之后就站在了门口。快要到傍晚的时候,寨子里的各家各户都点上了灯。铁匠铺里的炉火映射在墙上,一明一暗的闪烁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力又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料,把锤子举起来。
“咣。”
火星从铁砧上飞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非常明亮。有的飞到半空中就熄灭了,有的落在地上一闪而过,慢慢变暗。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会儿。
火星熄灭之后还会再次溅起来。铁料打完以后还会再送来。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会儿之后,转身回去了。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