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坤宁宫。
沈清漪刚用过早膳,正在逗承乾练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就见春蝉从外面匆匆走来,脸色有些难看。
“皇后娘娘,”春蝉压低声音,“朝堂上出事了。”
沈清漪心中一紧:“什么事?”
“有人……有人上奏,要求陛下禅位。”
手中的笔掉在了纸上,墨迹晕开一大片。承乾抬起头,看看母后,又看看春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先下去。”沈清漪对承乾说。孩子乖巧地点点头,临走时看了母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敏锐。
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沈清漪站起身走到窗边:“详细说说。”
春蝉道:“今日朝会,有位老臣突然跪谏,说陛下登基多年却无嫡子,国本不稳,请求陛下禅位给摄政王,由摄政王暂代朝政,待选出合适的继承人后再做打算。”
“禅位给摄政王?”沈清漪冷笑,“这位老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奴婢打听了,这位老臣姓周,是礼部尚书周延的门生,一向以忠臣自居。”春蝉顿了顿,“满朝哗然,其他大臣都傻眼了。陛下……陛下什么都没说,只说容后再议,就退了朝。”
容后再议。
沈清漪闭上眼睛。萧衍的性格她清楚,若是寻常小事,他当场就发作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沉默,说明事情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严重。
“陛下现在在哪?”
“御书房。听说退朝后直接过去了,连早膳都没用。”
沈清漪抬脚就往外走。春蝉赶紧跟上:“皇后娘娘,您这是……”
“去找陛下。”
御书房外,李德全守在门口,见皇后来了,眼睛一亮:“皇后娘娘,您可来了。陛下在里面发了好大的火,把奏折都摔了。”
沈清漪脚步一顿:“摔了?”
“可不是。”李德全压低声音,“奴才侍奉陛下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娘娘您快进去劝劝吧。”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萧衍背对着门站在窗边,听到动静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僵硬而沉重,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山。
“陛下。”沈清漪轻声唤他。
他转过身,脸色很难看。这些日子养出来的几分血色,这会儿全没了。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她走到他面前,“真的是因为无嗣?”
萧衍冷笑:“无嗣?不过是借口。”
“臣妾知道。”沈清漪握住他的手,“所以背后是谁?”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难辨:“清漪,你比谁都聪明。有些话,朕不方便说,但你应该想得到。”
她当然想得到。禅位给摄政王,摄政王是谁?是萧珩。萧珩是先帝幼子,手握重兵,当年辅政八年,如今虽然淡出朝堂,但影响力仍在。有人想借“无嗣”的由头挑起萧衍和萧珩的矛盾,让叔侄二人自相残杀。
“好一个一箭双雕。”沈清漪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她抬头看他,“陛下打算怎么办?”
“容后再议。”他重复了一遍自己朝堂上的话,“这件事不能急,急了就中计了。”
“那位老臣呢?”
“先关起来。”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他。”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李德全的声音:“陛下,摄政王求见。”
叔侄二人相对一眼。萧衍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萧珩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便服,脸色也不太好看,身后没有带任何随从。
“皇叔。”萧衍开口。
“陛下。”萧珩行了一礼,起身时看了沈清漪一眼,“皇后也在,正好。”
沈清漪福了福身:“王爷。”
“今日朝堂上的事,本王听说了。”萧珩开门见山,“有人伪造了本王的手谕,联络那位老臣上奏,说本王觊觎皇位已久,暗示本王会支持他禅位的建议。”
萧衍脸色一沉:“手谕?”
“本王已经让人去查了。”萧珩道,“伪造得惟妙惟肖,若非本王自己知道没写过,恐怕也要信以为然。对方是有备而来,目的不只是针对本王,更是针对陛下。”
“朕知道。”萧衍在椅子上坐下,“皇叔怎么看?”
萧珩沉思片刻:“对方选在这个时机发难,说明他们对宫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无嫡子这件事,朝野上下都知道,但从未有人敢当面提及。这次突然发难,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什么把柄?”
“陛下,”萧珩犹豫了一下,“您与本王……这些年虽然表面上相安无事,但朝中难免有人猜测。本王手握兵权,又是先帝幼子,当年若非本王主动让位,这皇位未必轮得到您。这次的事,说到底是有人想挑拨我们叔侄的关系。”
殿内陷入沉默。
沈清漪看着这叔侄二人,忽然开口:“王爷,您手上有兵权的事,除了陛下,还有多少人知道?”
萧珩愣了一下:“皇后这是何意?”
“臣妾只是觉得奇怪。”她缓缓道,“若是有人想挑拨陛下与王爷的关系,直接说王爷有不臣之心就够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禅位……这个说法太极端了,除非……”
“除非什么?”萧衍问。
“除非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王爷坐上皇位,而是让陛下和王爷鹬蚌相争,他们渔翁得利。”沈清漪看向窗外,“敌国虎视眈眈,国内却开始内耗,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萧衍和萧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皇后说得有理。”萧珩道,“对方可能不只是朝中之人。陛下,此事必须暗中调查,不能打草惊蛇。”
“嗯。”萧衍点头,“皇叔,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务必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
“是。”萧珩应了一声,又道,“不过陛下,对方既然敢在这个时机出手,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们……可能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萧珩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窗外。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天边不知何时已经阴了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堆积着,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山雨欲来。
送走萧珩,天色已经擦黑。沈清漪留在御书房,陪萧衍用了晚膳。他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她也不勉强,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偶尔说几句话。
“清漪,”他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朕真的失去了皇位,你会不会……”
“不会。”她打断他,“陛下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妾不允许。”她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谁想动陛下,先从臣妾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愣住了,随即苦笑:“你这又是何苦?”
“不苦。”她靠在他肩上,“陛下忘了臣妾说过的话吗?不争,才是最大的争。臣妾不需要去争什么,只需要陪在陛下身边,这就够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窗棂嗡嗡作响。这一夜,没有人能安睡。
三日后,边境传来急报。
斥候快马加鞭冲进京城,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敌国集结十万大军压境,要求大梁割让三座城池,否则就开战。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对一年前的求和协议只字不提,仿佛那十座城池从未存在过。
御书房内,萧衍看完军报,脸色铁青。
“他们撕毁合约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能结冰,“时机刚好。”
沈清漪站在他身后,看到了军报上的每一个字。幽州、云中、定襄——正是当年北狄求和时让出的三座城池。如今他们卷土重来,要求归还不说,还要更多。
“陛下,”她开口,“您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明媚,正是初夏最好的时节。可他的眼神却像是腊月的寒冰,冻得人心里发慌。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召集所有将领,今晚议事。另外,让萧珩来见朕。”
“是。”
李德全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清漪,”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这一次,可能没那么容易善了了。”
“我知道。”她走到他身边,“所以臣妾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复杂难辨。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他眼底的一丝脆弱,但很快就被一贯的冷峻取代。
“你怕吗?”他问。
她摇头:“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远处的树枝剧烈摇晃。天边的乌云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场暴风雨,正在逼近。
而在这风暴中心的那个人,是否还能像从前一样,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