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坐在青石台阶上,眼睛闭着。
金光还在他皮肤底下渗出来,一点一点,像刚烧完的炉子还剩点火星。他没动,也不打算动。刚才那场改天换地的事儿干完了,身体像是被掏空又塞满,灵力自己在跑,账本自己在记,连归墟龙脉都懒得等他下令,转得比王富贵算账还勤快。
他拇指搓了搓食指。
不是数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这动作他熟,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手抽筋了就搓一搓,假装还能再撑两小时。现在搓完,发现人还在,魂也没丢,挺好。
愿力还在流。
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泡脚池里的、通脉按摩室里的、艾灸房里打呼噜的道祖……全都在给他喂愿力。舒服的、感激的、解脱的,一股脑往他经脉里灌。系统没响,但能感觉到——亏钱系统还在运转,亏损值稳中有升,新秩序落地了。
他睁了眼。
抬头。
天是亮的,阳光照着屋顶,瓦片暖烘烘的。泡脚池里水波晃着金光,一个道祖翻了个身,咕哝了句“水温正好”,又睡死过去。一切看起来太平了。
可他皱了眉。
天不对。
头顶那片天,裂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开,也不是雷劫那种撕口子。是颜色变了。一半灰,一半金,中间划出一条笔直的线,像谁拿尺子量过,两边互不越界。
灰的那边,压着一层看不见的力。台阶下几个低阶修士路过,脚步突然慢了半拍,呼吸一滞,像是背了块石头走路。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天,眼神发懵。
金的那边,光是软的。照在人身上不烫,反而有点像晒被子。泡脚池的水面涟漪多了起来,哪怕没人动,水也自己荡。一个刚拔完罐的散修坐在边上,原本眉头紧锁,忽然松了,嘴角往上扯了扯,喃喃说了句:“真他娘的舒坦。”
两股气在天上对冲,却没打起来。
中线那儿,空气静得离谱。没有风,没有云动,连鸟都不飞。就像两个力气相当的人掰手腕,手都在抖,可谁也压不倒谁。
苏默盯着看了三息。
然后缓缓站起身。
腿有点麻,坐太久血脉不通。他活动了下手脚,又搓了搓手指,习惯性摸向袖子里那块祖传残玉。玉温的,不烫也不凉,系统界面浮上来:
【归墟亏钱系统】
当前亏损值:九百七十三亿六千二百一十万灵石(持续增长中)
新手额度:已解锁至十亿灵石
已解锁业态:足浴、通脉按摩、灵艾灸穴、吸灵拔毒罐、五感疗愈、归墟药膳、归墟灵泉、入定静室
下一个亏损目标:一万亿灵石
数据正常。
系统没崩,规则没回档,新秩序还在跑。那上面那两半天,就是天道自己闹内讧了?
他眯了眼。
灰的那边,是旧天道。靠痛苦灵压活着,信奉修士就得苦修、内卷、榨干自己换修为。三十年没睡整觉?正常。道基裂成蜘蛛网?活该你不够狠。它不坏,只是太守规矩,规矩还是个死人定的。
金的那边……有点意思。
那股力量不攻击,不压制,反而在往下洒东西。不是雨,不是光,是种说不清的“松”。像是有人帮你把肩上的担子悄悄卸了半斤,喘气都轻了。泡脚池里好几个修士不知不觉把脚泡得更深了,脸上表情从“忍痛治疗”变成了“这日子能过”。
苏默忽然懂了。
那金的一半,是接受了他新规则的天道意志。它不再吸怨气,开始反哺愿力。它不想再逼人拼命了,它想让人……摆烂。
他咧了下嘴。
“摆烂意志?”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可这话一出口,金色半边天的光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回应。
灰的那边立刻有了反应。云层一沉,压抑感加重。台阶下那个刚松口气的散修猛地咳了一声,脸色又白了。但它没动手,只是死死顶住,不让金光再扩一分。
两边僵住了。
苏默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
他没出手,也不想出手。这事轮不到他管。天道自己选的路,现在自己吵起来了,挺好。他一个开养生坊的,只负责亏钱,不负责调解家庭矛盾。
可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旧秩序没死透。它还在挣扎,还在试图拉回原来的轨道。只要还有修士痛苦,它就有饭吃。而新秩序刚落地,根基不稳,只能靠他这一处愿力源头撑着。一旦他这儿断了,或者被人砸了场子,金光立马熄火。
所以他不能倒。
也不能歇。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给人按了十年肩,最后按到心梗猝死在会所后厨。今生呢?不碰工具,不亲自动手,只出主意、雇人、亏钱。看似轻松,其实更累。累的是脑子,是心。他得一直想怎么亏得更多、更合规、更持久。
可他不怕累。
他怕的是回到从前那种“必须拼命才能活”的日子。怕那些散修、药农、外门弟子,一个个变成他前世那样,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连句“辛苦了”都听不到。
他抬头,又看了看天。
灰金二色依旧对峙,谁也不让。
他忽然笑了下。
“连天道都内卷了?”
顿了顿。
“看来亏损才是终极解法。”
话音落,指尖还残留着残玉的温热。系统没提示,可他能感觉到——亏损值又涨了一截。有人在泡脚,有人在艾灸,有人领了三倍价卖灵材回家,抱着孩子哭了半天。
愿力在走。
新规则在试运行。
而天道,正在自己打架。
他站着没动,背脊挺直了些。风吹过来,带着泡脚池的草药味和远处厨房飘来的药膳香。一个学徒端着热水走过,差点绊倒,赶紧稳住,小声骂了句“今天邪门”。
苏默没理他。
目光仍停在天上。
灰色那边,似乎有波动。
不是攻击,也不是退让。是一种……迟疑。像是某个程序在反复校验数据,不确定该执行哪套逻辑。而金色那边,光流得更顺了,甚至悄悄往中间推了半寸。
他眯了眼。
下一秒,灰天猛地一沉。
一道极淡的灰丝从中线垂下,没劈人,也没炸地,而是轻轻搭在了归墟养生阁的牌匾上。像是试探,又像是标记。
金光立刻响应。
一缕暖光从牌匾另一侧升起,缠上那根灰丝,不挣不抢,就那么绕着,像在握手。
苏默看着。
手指又搓了搓。
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不是雷,不是风。
像是某种庞大的存在,在内部,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