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陈德厚已经站在了地头上。他手里握着一把镰刀,背微微弓着,眼神却亮得吓人。
“还愣着干什么?”他头也不回地说,“秸秆还田,先把玉米秆砍了烧成灰。”
陈青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秸秆还田,用草木灰中和土壤酸性——这是父亲四十年的经验里最基础的东西。他立刻让陈青松去准备工具,自己则跟着父亲下了地。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忙碌着。陈德厚虽然年纪大了,但干活的节奏一点不慢。他的镰刀挥动得虎虎生风,秸秆整齐地倒下一片。陈青山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爸,您歇会儿,我来。”他说。
陈德厚没回头:“这点活还累不着我。你去把那边的沟渠挖开,山泉水引过来,先灌三天。”
“好。”陈青山应了一声,心里却掀起了波澜。他没想到父亲对这套老办法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父亲会主动出手帮忙。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来都是那个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对他爱答不理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父子俩几乎住在了地里。撒灰、翻地、引水、晾晒,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父亲说的来。林小满每天来送饭,顺便取样检测。
第三天早上,她拿着检测报告跑到地里,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青山,好消息!残留数值降了!”
陈青山正在挥汗如雨,听到这话立刻接过报告。农药残留从超标近三倍降到了超标不到一倍,整整降了一大半。他激动地抓住父亲的手:“爸,您太厉害了!”
陈德厚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别高兴太早,这只是暂时的。要想彻底解决土壤问题,还得靠科学方法。我们老一辈的经验,只能应急,不能根治。”
陈青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个固执的老头,坚信自己那套才是对的。
“爸,”他认真地说,“是我以前太小看您了。”
陈德厚没说话,转身继续干活。但陈青山分明看到,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一周后,县农业局的人来复查。带队的还是上次那个张科员,他表情严肃地取了样本带走,说要等省里复检。
办公室里,陈青山坐立不安。如果这次还是不过关,合作社就真的完了。对赌协议还压在那里,农户们的工钱还没着落,银行贷款的利息也快要到期。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三天后,电话来了。
“陈总,”张科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省里同意给你们延长一个月的整改期。但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下次还不行,谁也帮不了你们。”
“谢谢,谢谢!”陈青山连声道谢,挂掉电话后,他第一时间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
陈德厚正在院子里编竹筐,听到这个消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别高兴太早,”他说,“一个月后要是过不了关,看你怎么办。”
“爸,我知道,”陈青山认真地说,“这一个月,我会把您教我的和科学方法结合起来,制定一套完整的方案。”
陈德厚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这还差不多。技术和经验,缺一不可。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父子俩正说着,陈青山的手机响了。是王秀英打来的,说有急事要开会。
陈青山赶到合作社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王秀英表情凝重,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青山,出事了,”她说,“刘大勇联合了周边几个乡镇的种植大户,准备向咱们发起价格战。他们要把价格压到成本价以下,摆明了要逼死我们。”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价格战是最低级的竞争手段,但也是最有效的。刘大勇有资金有渠道,如果铁了心要和他们拼价格,合作社根本没有胜算。
陈青山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来得好,”他说,“这次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立刻召集团队开始商量对策。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得漆黑,最后只剩下会议室里的灯光还亮着。
而另一边,陈德厚独自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望着远处的田野。月光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苍老。
“臭小子,”他轻声嘟囔了一句,“跟你妈一个德行,就是不肯认输。”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沙沙作响。远处,似乎有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