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赶到县农业局的时候,脑子还是乱的。
工作人员把检测报告拍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刺得眼睛生疼。农药残留超标,具体数值比标准高出将近三倍。省级机构的检测,不容置疑。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我们的产品绝对没有问题,一定是检测环节出了问题。”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陈总,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检测结果是由省级权威机构出具的,不会有假。请你配合调查,立刻停止一切销售活动。”
陈青山还想争辩,但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走出农业局的大门,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他打了个寒颤。
明明用的是有机肥,怎么会出现农药残留?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回到合作社,他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林小满、陈青松、王秀英,还有几个技术员,挤满了办公室。
“把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记录都给我翻出来,”陈青山的声音很沉,“从种植到采收,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放过。”
众人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立刻行动起来。
排查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时分,林小满拿着一叠文件走进办公室,脸色很难看。
“找到了,”她说,“之前那批出问题的肥料,虽然我们已经处理掉了,但土壤中已经积累了残留。这次病害过后,为了抢救庄稼,我们不得不……”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陈青山闭上眼睛,果然是这样。为了抢救那些玉米,他们用了常规农药。本以为只是应急之举,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是我们疏忽了,”林小满自责地说,“如果当时再谨慎一点就好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陈青山摆摆手,“赶紧想办法解决。”
经过专家指导,他们决定采用一种新型的土壤修复技术,用生物菌剂分解土壤中的残留。但这需要时间,而相关部门给出的整改期限只有一个星期。
“一个礼拜……”王秀英喃喃地说,“这怎么可能来得及?”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如果不能在期限内完成整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巨额赔偿,还有可能被吊销营业执照。几年的心血,很可能毁于一旦。
陈青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田野。那些庄稼是他一手一脚看着长大的,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对赌协议的压力、农户们的期待、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泄气的时候,必须想办法。
“分头行动,”他转过身,“小满,你负责联系生物菌剂的供应商,不管多少钱,一定要在一周内拿到货。青松,你带人把受污染的地块隔离出来,能救多少是多少。秀英,你跟我去跟相关部门沟通,争取宽限一些时间。”
众人应了一声,立刻行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陈德厚突然站了起来。
“让我试试。”
众人都是一愣。陈青山看着父亲,不明白他的意思。这些天,父亲一直坐在角落里抽旱烟,眉头紧锁,一句话也没有。现在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谁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爸,您别添乱了,”陈青山说,“这事儿不是您能帮上忙的。”
陈德厚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他没有争辩,只是拿上工具,独自去了地里。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众人面面相觑。陈青松想要跟上去,被陈青山拦住了。
“让他去吧,”陈青山叹了口气,“爸的脾气,你们知道的。”
这一夜,陈青山几乎没有合眼。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事情。农药残留、对赌协议、农户们的工钱、银行的贷款……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实在坐不住了,决定去地里看看。
清晨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香。陈青山远远地看到父亲的身影,蹲在地头,手里捧着一把土,仔细观察着。
他走近了,看到父亲的手指在泥土中轻轻揉搓,像是在感受什么。晨光中,父亲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一动——
那是久违的笑容。
“这土,还有救。”陈德厚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你以为我这四十年是白种的?”
陈青山愣住了。他看着父亲手中的土,又看看那片地,突然明白了什么。
“爸,您有办法?”
陈德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他走到田埂边,指着远处一块地说:“那边,那片是我年轻时候改良过的地。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有机肥,就用土办法——秸秆还田、轮作休耕、农家肥发酵。用了三年,硬是把一片盐碱地改成了良田。”
他顿了顿,又看向儿子:“你现在用的那些高科技,我是不懂。但万变不离其宗,土地是有脾气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用那些化学东西把土弄坏了,就得想办法把它养回来。”
陈青山听着父亲的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比父亲懂得多,觉得那些老办法都是土办法、上不了台面。但现在他才发现,父亲的经验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爸,您教我。”他说,声音有些哑。
陈德厚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度。
“去拿工具,”他说,“我教你怎么做。”
父子俩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远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