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龙涎香的气息仿佛都凝滞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令人窒息。这一次,跪在御座之下的萧玦,脸上没有了往日或委屈或倔强的神情,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苍白和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从眼底渗出的、冰冷的执拗。
起因,是一方沾着暗褐色污迹、已然破损的太子印鉴。那是萧玦趁东宫守备因太子重伤而有所松懈时,偷偷潜入,从父王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印鉴旁,还有几页被血渍浸染、字迹模糊的残稿,隐约能辨认出与之前那份招致弥天大祸的盐政条陈有关,却又多了些更隐晦、更触及核心的措辞和几个被朱笔狠狠划去的人名。
他拿着这些东西,没有去找任何人商量,而是直接闯到了皇帝面前。他没有哭诉,没有求告,只是将那印鉴和残稿高高举起,仰着头,看着御座上那模糊的身影,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问道:
“祖父!父王此物,您可曾见过?这上面的血……这被划去的名字……父王当日所谓‘妄言国策’,究竟触动了谁的利益?那六十廷杖,当真是因为他‘居心叵测’,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个个面无人色,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这等直指帝王、质疑圣断的言论,简直是自寻死路!
皇帝端坐在九龙御座之上,冕旒垂落,纹丝不动。没有惊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底下那个举着“罪证”、浑身散发着孤注一掷气息的孙儿。
良久,久到萧玦举着印鉴的手臂都开始微微颤抖,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涟漪,却带着一种能将人瞬间冻结的寒意:
“看来,朕往日,是太过纵容你了。”
他没有回答萧玦的任何问题,甚至没有去看那方印鉴和残稿一眼。仿佛那些东西,以及萧玦那番石破天惊的质问,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窥探禁中,妄揣圣意,构陷大臣,”皇帝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刻刀,凿在萧玦的心上,“萧玦,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萧玦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可皇帝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既然规矩忘了,朕便帮你,好好想起来。”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拖下去!廷杖四十!给朕狠狠地打!”
四十!
这个数字让殿内所有知情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已远超惩戒的范畴,分明是要将人往死里打!更何况,皇太孙年纪尚小,如何受得住?
萧玦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御座的方向,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破碎的执念。
皇帝的目光扫过他那双不肯屈服的眼睛,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什么,但转瞬即逝。他补充了最后一句,如同最终判决:
“堵住他的嘴。朕,不想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声音。”
“堵住嘴”三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萧玦强撑的镇定。他猛地挣扎起来,嘶声喊道:“祖父!您为何不敢……”
后面的话,被一名迅速上前的内侍用一块干净的软木,毫不留情地、死死地塞了回去,只能化作一阵模糊不清的“呜呜”声。另一名内侍则动作利落地用布条将软木固定在他脑后,彻底封住了他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
他被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一左一右架了起来,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朝着殿外那片熟悉的行刑区域而去。他拼命扭动着身体,双腿徒劳地蹬踹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被压抑的呜咽,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最终彻底湮灭的、冰冷的恨意。
这一次,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有被强行剥夺了声音的、无声的挣扎。
他被粗暴地按倒在冰冷的刑凳上,甚至没有被给予任何准备的时间,身后的衣物便被毫不留情地褪至膝弯,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绝望的战栗。嘴被堵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从鼻腔里发出急促而痛苦的喘息。
沉重的廷杖被高高举起,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沉重的阴影。
“一!”报数声冰冷无情。
“呜——!!”廷杖落下的瞬间,萧玦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一只被瞬间钉住的虾米,所有的痛呼都被那块软木死死堵回喉咙深处,只能化作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悲鸣!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那痛楚尖锐如万箭穿心,瞬间席卷了全身每一根神经!
“二!”
“啪!!”
又是一下,毫不留情地重叠在上一道的伤痕上!
“嗯——!!”萧玦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双手死死抠住刑凳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瞬间崩裂,渗出鲜血。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糊满了脸颊,可他连一声像样的哭喊都发不出来!
被堵住的嘴,仿佛也堵住了他所有宣泄的渠道,将那毁天灭地的疼痛,尽数封锁在了体内,反复冲撞、碾压着他的意志。
“三!”
“啪!!”
“四!”
“啪!!”
……
廷杖一下接一下,规律而残酷地落下。每一下,都让那单薄的身躯剧烈震颤,每一下,都让那紫黑色的杖痕迅速蔓延、肿起,皮肉破裂,血丝渗出。他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尽管被堵住),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翻滚,却又被行刑的侍卫死死按住。
无法呼喊,无法求饶,甚至连昏迷都成为一种奢望。那被堵住的嘴,仿佛将所有的痛苦都放大了十倍、百倍!他只能清晰地、毫无缓冲地承受着每一记廷杖带来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沉闷的杖声和胸腔里破碎的呜咽是真实的。他看着紫宸殿那巍峨的飞檐,在模糊的泪眼中扭曲、变形,仿佛一张巨大的、冷漠的、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四十廷杖,漫长得如同在地狱中走过几个轮回。
当最后一下落下,行刑的侍卫松开手,萧玦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软泥,直接从刑凳上滑落,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和依旧被堵着嘴、从鼻腔里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证明他还活着。
身后的伤处,已然是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一名内侍上前,动作机械地取下了他口中那块已被口水、泪水和血丝浸透的软木,又替他拉上了衣物,勉强遮住那可怕的伤势。
他被两名内侍如同拖拽破布袋般,从地上架了起来,双腿软软地拖在地上,毫无知觉。在被拖离这片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区域时,他极其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偏过头,望向那座紫宸殿。
目光,空洞,死寂,再也没有了一丝光亮。
如同燃尽的灰烬。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被打碎了。不仅仅是身体。
有些东西,随着那被堵住的呜咽和这四十下廷杖,彻底地,埋葬在了这片冰冷的宫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