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充斥着药酒辛辣与少年胡闹的“疗伤”过后,太傅府似乎短暂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然而,这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皇太孙萧玦依旧是太傅府的“常客”,只是他不再翻墙,而是堂而皇之地走正门,身后依旧跟着那两名如同影子般的內侍。他来的目的也越发让人捉摸不透,时而缠着李文昶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时而又会对着李纲太傅那些珍藏的古籍指手画脚,评头论足,气得老先生吹胡子瞪眼,他却洋洋自得。
李纲对这位皇太孙,心情是愈发复杂。革职思过的旨意如同枷锁,将他困在这方寸府邸。他看着萧玦,时而会想起那日在紫宸殿外长跪、额角渗血却目光坚定的少年,时而又被他那顽劣跳脱、屡教不改的性子气得心口发堵。他知道,皇帝将此子部分“教导”之责变相压到太傅府,是恩典,是试探,更是一道无解的难题。管得轻了,是纵容;管得重了,是僭越。更何况,东宫那边……
想到至今仍卧病在床、生死难料的太子,李纲的心便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那日的惨状,他虽未亲见,但宫闱之中并无真正的秘密,那些隐约的传闻已足够让他拼凑出大概。天家父子,竟至如此地步,令人心寒齿冷。而这一切的阴影,无疑也笼罩在这个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敏感异常的皇太孙身上。
这日,萧玦又溜达进了太傅府的书斋。李文昶的伤好了大半,已能正常坐卧行走,只是神色间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沉静,或者说,是沉寂。他正临着一幅字帖,姿态端正,笔锋沉稳,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萧玦凑过去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李大人,你这字,写得比你爹好看。”
李文昶笔尖未停,淡淡道:“殿下过誉。家父书法,自有风骨。”
“风骨?”萧玦嗤笑一声,随手拿起书案上一方闲置的砚台把玩,“就是又硬又臭,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这话说得粗鄙,连一旁侍立的小厮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李文昶的笔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抬起眼,看向萧玦,目光平静无波:“殿下慎言。”
“本殿说的是实话。”萧玦浑不在意,将那砚台抛起又接住,动作惊得旁边的小厮眼皮直跳,“你看你,明明心里憋着气,脸上却偏要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累不累啊?”
李文昶放下笔,静静地看着他:“殿下今日前来,就是来品评臣父子二人的字迹与性情的?”
“当然不是。”萧玦将砚台“咚”地一声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株彻底掉光了叶子的老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本殿只是觉得……这宫里宫外,好像每个人都在演戏。祖父演着他的冷酷帝王,父王演着他的恭顺储君,太傅演着他的忠贞臣子,连你……”他回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文昶,“也在演着你的温润豁达。”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讥诮:“就本殿一个,演不好,也不想演。所以你们都觉得本殿顽劣,不堪造就,是吧?”
书斋内陷入一片寂静。李文昶看着窗边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自嘲、不甘和一丝迷茫的复杂光芒,久久没有说话。
有些真相,赤裸裸地摊开时,往往比任何伪装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李纲太傅沉着脸走了进来。他先是冷冷地扫了萧玦一眼,随即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文昶,你伤未痊愈,不宜久坐劳神。”
李文昶起身:“劳父亲挂心,孩儿无碍。”
李纲“嗯”了一声,又转向萧玦,语气疏离而恭谨:“殿下,时辰不早,宫门即将下钥,您该回去了。”
这是逐客令了。
萧玦撇撇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纲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行吧,本殿走了。太傅您老人家也保重身体,别整天皱着眉头,容易老。”
说完,他冲着李文昶眨了眨眼,也不等李纲回应,便带着他那两个影子般的內侍,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书斋内再次剩下父子二人。
李纲走到书案前,看着儿子刚才临摹的那幅字,看到那处因为萧玦的话而洇开的墨迹,眉头皱得更紧。
“此子……愈发乖张了。”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口无遮拦,行事孟浪,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李文昶沉默地收拾着笔墨,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望向父亲,目光深邃:“父亲,您觉得,殿下他……真的只是顽劣乖张吗?”
李纲愣了一下。
李文昶缓缓道:“他看得比许多人以为的,都要明白。只是……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明白,或者……不愿意明白。”
李纲怔住了,看着儿子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一时竟无言以对。
窗外,秋风卷起最后的落叶,打着旋,不知飘向何方。
而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以及城中那些戴着各式面具的人们,依旧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转着,挣扎着,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唯有那个看似最不守规矩的少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搅动起一圈圈无人能预料其终点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