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出那处圆形空间之后,在通道里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听到那个低频信号还在响,从他身后那处空间的方向传过来,在通道石壁之间来回反射,叠成一段比刚才更长的波形。他在二十步的位置停下来,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那串低频信号的间隔是固定的,每一段都在结束后等待一段相同的空白期,然后重新开始。他听完了三遍,确认了它的结构——每一段的长度一致,末尾处有一小段颤音,像是信号在即将结束时被什么东西轻微拉长了一下。
那串信号的末尾处有一段延长。那一段颤音在每一次循环中都以相同的长度出现,信号序列的重复周期与石壁纹理的分布间距存在对应关系,每一段的长度与他对面那面墙上相邻结构线之间的垂直距离大致相等。宗主在给他指路。他把路的走向嵌进了信号的频率里,嵌进了石壁纹理的间距中。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他的声音被压成了规律的低频信号,然后他把路的走向嵌了进去。
陆沉转身走回了那处圆形空间。宗主还在那里,身体与石壁的融合程度比刚才更深了。光泽层已经覆盖了他的整个面部和颈部,与石壁表面的纹理形成了连续的平面,他的轮廓边缘已经不再清晰可见。他身体表面那层覆盖层已经与石壁表面齐平了。他的线束已经完全进入了石壁内部,沿着石壁的纹理以垂直方向向上延伸,末端已经与石壁的结构线完全融合。
陆沉在他面前站定,把右手伸出去,在距离宗主身体表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停住。他在那里停了一段时间,确认了他看到的那些线路已经在石壁内部完成了完全融合,在他的感知系统中读取到了所有线束的走向和连接方式。那些线路已经从宗主身上延伸到了石壁内部,向上走了一段,然后以水平方向偏转,沿着矿道顶部与石壁接触的接缝处向更远的区域延伸。他的线还在那里,已经被石壁吸收了,但结构还没有完全解体。他的线束仍然保持着连接状态,以与之前相同的方向向上延伸,在到达与石壁纹理一致的高度后继续向更远的区域延伸。他身体表面的覆盖层已经完成了与石壁表面的无缝融合,他的身体在持续地向外发送低频信号,信号的持续时间随着覆盖层的扩展而逐渐缩短。他的眼睛在覆盖层闭合前最后睁开的瞬间,朝向陆沉的方向停留了片刻,像是已经完成了确认任务。
陆沉的右手悬停在距离宗主表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他的感知系统沿着宗主那些线路的走向进入了石壁内部,沿着结构线的方向逐段向前推进。他确认了每一条线路的走向和连接方式,确认了每一处连接点的位置和深度,确认了线路与石壁纹理之间的对应关系。然后他把感知收了回来。他需要切断那些线路。那些线路已经进入了石壁内部,将宗主固定在墙面上,如果他只切断其中一部分,剩下的线路会继续以同样的方式把他固定在原位,使他仍然处于被封存的状态。他需要同时切断全部线路,使所有支撑他的连接在同一时刻断开,在他与墙面之间不再存在任何连接。
他的右手停在那里。他在感知中逐次确认了那些线路的位置,在感知系统中为每一根线路标注了切断点。三处水平走向的支撑线,在肩部和腰际两侧的位置各有一处连接点,在双腿与墙面的接触面上还有两处连接点。他在感知中确认了所有支撑线的位置和方向,确认了每一条支撑线的连接点在墙体内的深度和角度,确认了它们在统一切断时不会使支撑结构发生错位或拉扯。他在确认完成之后将右手收回来,沿着自己断线端面边缘走了一圈,将改命层的接触面调整到与墙壁内部那些线路的走向平行的高度上,然后将接触面沿着那些线路的走向向前推进,使改命的接触面依次经过了那些支撑线所在的位置,在接触面与支撑线相遇的各个位置上都形成了切断面。
那些支撑线被切断了。在接触面经过的位置同时形成的断面上,每一根线都在被切到的瞬间断裂,断口整齐,没有牵连或拉扯。宗主身体表面的覆盖层在支撑线断开的瞬间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期——持续了好几息,像是正在运行的循环程序在输入中断后停止执行,等待下一个指令的到来。他的身体在覆盖层出现空白的同时微微向后靠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正在从墙面向外移动,与墙面之间形成了一道连续的间隙。他的眼睑睁开了。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的瞳孔在睁开的瞬间朝向陆沉的方向移动,在他视线落在陆沉脸上的位置停住,以轻微的角度与陆沉的视线方向对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覆盖层的摩擦声盖住,但在那处圆形空间的回音中被放大了,使它在到达陆沉的位置时仍可被识别。那个音节是"谢"。
然后他的身体倒下去了。他的肩膀先离开墙面,然后是躯干、腰部和双腿。他没有倒向地面,而是向前倾斜,在接触到空气的同一时刻以持续的速率向外移出,他的身体已经完成了与墙面之间的分离,在他身体与墙面之间形成了一道连续的空隙,他的身体以持续的速率向前移动,在移动到完全脱离墙面的位置之后,他的身体表面那层覆盖层开始逐层脱落。覆盖层在脱落后暴露出的皮肤表面已经与石壁材质一致,颜色变得均匀,表面泛着与石壁表面同类的光泽。他的身体在下落的过程中被一层稳定而连续的光晕包裹,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光晕已经完全覆盖了他的身体表面。他侧躺在地面上,手臂收拢在胸前,双腿微微蜷曲,眼睛是闭着的,面色平和,与墙面之间的连接面已经完全断开,他的身体表面已经完成了与墙体材质之间的最后一层剥离。
陆沉蹲下来,在他身边停了一会儿。他确认了宗主的身体表面已经没有任何线路连接残留,确认了那些线路在断裂后已经从墙面脱落。他伸手把宗主的衣领拉平,然后把他的手臂轻轻放直,让他侧躺的姿势更舒展了一些。他站起来,绕过他躺在地上的身体,沿着通道继续向下走去。他听到身后的空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墙壁内部下沉的声音,像是墙面正在向内部塌陷一丁点,然后恢复了安静。他没有回头看。那串低频信号已经停止了,从覆盖层的边缘逐渐渗透出来,与墙壁纹理保持一致的方向,正在与墙面产生持续的共振,在他的感知中以稳定的波幅持续传递。他沿着通道继续向下走去,导流槽在他脚下以固定的间距排列着,方向仍然指向更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