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树缝间斜照下来,第九块石板边缘泛着微光,可那片阴煞阵覆盖的区域依旧像被黑雾裹着,连影子都显得发灰。林越脚底钉死在地,左脚微微前压三寸,右脚纹丝不动,剑域边界紧贴阵法一角,像一把钝刀缓缓推进。
符纹还在动,绿得发暗,一圈圈绕着阵眼打转。玉瓶悬在半空,嗡鸣声没断,金雾虽淡,却仍有丝丝被吸走。江辰趴在地上,脸侧贴泥,嘴唇青白,右手还蜷着,指尖抠进土里,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林越眼神一沉,心神全压进那一寸领域。
他不靠灵气,不靠经脉运转,全凭意志撑着。憋屈值差三点满额,领域扩不了寸,只能一点点磨。他把昨夜被人骂“站桩废柴”的事翻出来,又想起扫地时杂役躲着他走、嘴里嘀咕“邪门得很”的声音,心里那股闷劲儿又上来了。
数值涨了一点。
领域边缘往前推了半寸。
一道符纹无声湮灭,绿光闪了一下,随即熄了。阵法抖了抖,玉瓶震颤,嗡鸣加剧。林越咬牙,继续灌注心神。他知道这阵法快到极限了,可越是将破未破的时候,反扑越狠。
果然,阵眼处残留的黑石粉突然泛出血光,像死人眼里最后一点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整座法阵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阴气炸开,直冲剑域边界。
撞上了。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可林越胸口一闷,喉头一甜,硬生生咽回去。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眨都不眨,脚底死死钉住,领域稳稳压回。
血光熄了。
符纹一道接一道断裂,绿光越来越弱。玉瓶的嗡鸣从高亢变作哀鸣,瓶身出现裂痕。林越盯着地面,瞳孔缩紧。他知道,就快成了。
再推半寸。
最后一道主符纹断裂。
“嗤——”
一声轻响,像热铁扎进冰水。
整座法阵轰然碎裂。地上的符纹寸寸龟裂,黑石粉彻底发白,像晒干的骨渣。玉瓶炸成粉末,散落一地。金雾彻底消散,再无一丝逸出。
林越绷紧的肩背松了一瞬。
可就在这刹那,空中毫无征兆劈下一道漆黑雷光。不是落在地上,也不是劈向林越,而是自虚空贯穿而下,直连远处某处。雷光无声,却带着一股极重的压迫感,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林越眉头一皱。
紧接着,一声凄厉惨叫划破林间。
不是近处,但也不远,声音里透着惊恐和难以置信。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随后,远处林中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枝叶哗啦乱晃,落叶纷飞,一根粗枝咔嚓折断,砸进草丛。
血腥气飘了过来。
很淡,但确实有。
林越盯着那股气味传来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报应。”
他没动,脚底依旧钉在原地。剑域虽已瓦解法阵,但他不敢放松。周恒不在现场,可难保没有后手。他低头看向江辰。
江辰的手指不再抽搐,但整个人仍趴在地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还是青白的,唇上没血色,右手还蜷着,像是还陷在痛楚里。不过比起刚才,气息总算稳了些,不再像纸一样薄。
林越稍稍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破了个洞,沾着泥和血,边缘已经发黑。他想起昨天江辰塞给他的那个布包,里面有回气丹、灵石、纱布、止血散。那时候他耳朵发红,觉得被人看穿挺别扭,现在却恨不得那包东西就在手边。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
阳光终于照进了这片阴洼,溪水流动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林越站在原地,影子斜斜地压在碎裂的阵法残迹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法阵是破了。
可江辰还没醒。
他不能走。
也不能动。
一动,领域就散。万一周恒还有别的手段,或是阵法复燃,他再赶不过来,江辰就真没救了。
他抬眼扫视四周。断龙坡深处静得异常,连鸟叫声都没有。刚才那声惨叫之后,林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气。他眯了眯眼,神识不敢外放——修为被锁,灵气进不了体,强行探查只会伤及自身。他只能靠眼睛,靠耳朵,靠那股说不清的直觉。
地面符纹已经彻底灰化,踩一脚都会碎成粉末。玉瓶炸得只剩几粒碎瓷,混在泥里。金雾消散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留下。他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再起之兆。
可他还是不敢松劲。
江辰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林越眼神一紧,立刻低头看去。
江辰的眼皮微微抖动,像是要睁,又没力气。呼吸比刚才深了些,胸口有了起伏。右手慢慢松开,指尖从泥土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摊在石板边。
林越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线。
他知道,命是保住了。
福泽道的人,逢凶化吉,万运不侵。只要没当场死透,就有活过来的可能。江辰被阴煞阵吸了这么久,道基肯定受损,但不至于崩。只要活着,就能缓过来。
他低头看着江辰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两人刚进外门,林越因为站桩不动被当成傻子,没人愿搭理。只有江辰端着一碗热粥过来,说:“你肯定有你的道理。”那时候他没说话,接过粥,烫得手心发红。现在那人躺在地上,快没气了,还是为了守他的规矩,走那条固定路线。
林越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把心神收回来,继续盯着四周。法阵虽破,反噬已至,可周恒到底死了没有?伤得多重?会不会狗急跳墙,再来一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得站在这儿。
直到江辰醒来。
直到确认万无一失。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晒在背上,有点发烫。汗水浸透衣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脚底发麻,膝盖酸胀,可他没动。
江辰的手指又动了动,这次更明显,整只手往胸口收了收,像是冷极了的人本能地蜷缩。林越眼神一紧,领域边缘再次推进半寸,稳稳守住边界。
他知道还没完。
周恒虽遭反噬,可罪还没算清。阴煞夺运阵是禁术,专克福泽道,用这种手段,不死也得废。可林越不在乎他死活。
他在乎的是,江辰为什么会被盯上。
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江辰自己太招人恨?
他不信江辰会无缘无故被人下死手。周恒嫉妒,是明摆着的。可嫉妒到要用禁术夺运,说明背后还有东西。
他眯了眯眼。
这事没完。
阳光照在第九块石板上,边缘泛着微光。阵法残迹彻底死寂,连灰都在风中散了。林越站在原地,影子斜斜地压在江辰身上,像一道护墙。
江辰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林越盯着他,呼吸微微一顿。
他没动,脚底死死钉在地上。领域维持着最后一寸推进,与残阵僵持。空气中那股阴冷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晨光终于照进了这片阴洼。
远处林间,一片落叶悄然飘下,砸在湿泥上,没出声。
林越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