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指甲缝里的泥被挤得更深,指尖朝掌心蜷了半寸。那动作极轻,像风刮过枯叶,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可就在这一瞬,林越胸口猛地一沉。
不是疼,也不是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像是有人拿铁锤隔着皮肉敲他的心口,一下,又一下。他盘坐在屋内蒲团上,正闭目养神,憋屈值刚涨到九十七,差三点满额就能扩域。昨晚被人指着鼻子骂“站桩废柴”,今天早上扫地又被几个杂役远远避开,嘴里嘀咕着“邪门得很”,这些话他没听清,但系统自动记了账。
他本该继续坐着,等数值攒够,领域再扩一寸。可这股闷劲来得突兀,压得他呼吸都不顺。
他睁眼。
眼前还是那间破屋,墙角堆着柴火,桌上放着半碗冷粥,窗外天光初明,湿雾未散。一切如常。
可他就是知道——出事了。
不是听见,也不是看见,是心里头突然空了一块,像原本挂着的东西断了绳。他和江辰打小一块长大,从外门最底层爬上来,一个靠站着不动挨骂变强,一个靠对谁都笑赢得机缘。别人说他们一个是废物,一个是软饭男,可他知道,江辰从不会在这种时候不来找他。
偏偏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越站起身,脚步没停,直接推门出去。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惊飞了檐下一只麻雀。他沿着小路往下走,方向也没想,腿先动了。断龙坡在后山深处,平日少有人去,但他记得江辰说过,每月初七要交单据,必经溪边第九块石板。
他走得急,脚下一滑,踩进青苔里,整个人往前扑,手掌撑地,擦破一层皮。血渗出来,混着泥,他没管,爬起来继续跑。
林间风更冷了,带着一股子阴气,钻进衣领。他脖子一紧,脚步更快。越靠近溪边,空气越沉,像是水底泡久了的布,湿漉漉地裹住肺。他喘得厉害,修为被锁,灵气进不了体,全靠两条腿硬撑。膝盖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他咬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再快点。
第九块石板就在前面。
他冲过去,一眼就看见阵法。
幽绿符纹在地上转,像蛇缠着圈,中心处黑石粉混着血丝凝成阵眼,正缓缓吸着什么东西。再一看,江辰趴在地上,脸侧贴着泥,嘴唇发青,右手还蜷着,指尖朝内,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林越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一步跨过去,双脚钉死在地,不敢再动。他知道自己的领域不能移,一走,就废。他只能站在原地,用身体去对准那个方向。他调整位置,左脚微挪三寸,右脚不动,让那一寸剑域正好压上阵法一角。
嗡——
一声轻颤,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符纹猛地一抖,绿光剧烈闪烁,阵眼处的黑石粉开始发白,像被火燎过。那股阴气撞上剑域边界,瞬间归零,无声无息地消失。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可整座法阵明显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筋。
林越盯着地面,瞳孔缩紧。
他能感觉到,领域在吞噬那些符纹。每灭一道,胸口那股闷就轻一分。可江辰还趴着,一动不动,气息比纸还薄。
他牙关咬得死紧,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知道现在不能乱动,一动领域就散,别说救人,自己都可能被反噬波及。可看着江辰那样躺在泥里,像条被扔掉的破布,他喉咙里压着一团火,烧得他眼底发烫。
他不是没被人欺负过。被人抢任务、被嘲讽、被当众羞辱,他都忍了。因为他知道,只要憋着,迟早能强。可江辰不一样。江辰对他好,给他送药、送灵石,被人说他靠林越蹭名声,也不辩解。现在人快死了,他还得站在这儿,一寸一寸地磨这个阵。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冷得像刀。
他把全部心神沉进领域,不再等数值,不再计较扩不扩域,只想把这鬼东西撕碎。剑域虽小,可它是无敌的。物理、法术、神魂、规则,全都没用。这阵法再邪,也是人画的,也得讲天地规矩。
而他的领域,不讲规矩。
符纹一道接一道熄灭,绿光越来越弱。阵眼处的旋转慢了下来,玉瓶还在吸纳金雾,可那雾越来越淡,几乎看不见。林越站得笔直,脚底生根,一寸不让。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眨都不眨。
他知道周恒干的。
整个外门,除了赵阔那种蠢货,没人敢这么明着动手。周恒嫉妒江辰,早就不是秘密。可他没想到,这家伙真敢下死手,用阴煞夺运阵,专克福泽道。这不是争资源,这是要命。
他盯着江辰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两人刚进外门,林越因为站桩不动被当成傻子,没人愿搭理。只有江辰端着一碗热粥过来,说:“你肯定有你的道理。”那时候他没说话,接过粥,烫得手心发红。现在那人躺在地上,快没气了,还是为了守他的规矩,走那条固定路线。
林越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把心神压到极致,领域边缘再次推进半寸。又一道符纹湮灭,阵法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是困兽最后的嘶叫。绿光剧烈跳动,阴气翻涌,试图反扑,可撞上剑域,直接化为虚无。
江辰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整只手往胸口收了收,像是冷极了的人本能地蜷缩。林越眼神一紧,领域再压,稳稳守住边界。他知道还没完,阵法只是被压制,没破。周恒不在现场,说明他跑了,或者躲在暗处等着收割成果。
可他不在乎。
只要他还站着,这片地就是禁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沾着泥和血,破了个洞。他想起昨天江辰塞给他的回气丹,说“补劲的”,还有纱布和止血散,“防伤的”。那时候他耳朵发红,觉得被人看穿挺别扭,现在却恨不得那包东西还在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第九块石板上,边缘泛着微光。可阵法覆盖的区域依旧阴沉,像地上开了个黑洞。林越站在边缘,影子斜斜地压在符纹上,一动不动。
玉瓶还在嗡鸣,但声音越来越弱。
阵眼的旋转几乎停滞,黑石粉彻底发白,像被晒干的血。金雾不再逸散,反而有几缕被倒吸回去,顺着林越的领域边缘渗入地下,消失不见。
江辰的睫毛颤了颤。
林越盯着他,呼吸微微一顿。
他没动,脚底死死钉在地上。领域维持着最后一寸推进,与残阵僵持。空气中那股阴冷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晨光终于照进了这片阴洼。
远处林间,一片落叶悄然飘下,砸在湿泥上,没出声。
林越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