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山风从后山断龙坡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味。他裹了裹外袍，手里拎着个布袋，里面是昨晚熬好的丹药单据，得按时交到外务堂去。这事每月初七都得走一趟，雷打不动。
他沿着溪边小路往下走，脚底踩着青苔石板，滑得很。左手边是陡坡，长满了墨绿的藤蔓；右边是密林，枝叶交错，遮得头顶只剩一线天光。这地方偏，平日少有人来，巡值弟子半个时辰才绕一圈。安静得连虫鸣都听得清。
江辰走得不快。他习惯这样，步子稳，呼吸匀，像是随时能停下来跟人说话。福泽系统在他体内流转，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护着他周身气机。自从上次帮采药弟子疗伤后，他对这股力量更熟了些，经脉里过劲也顺了。
走到第九块石板时，右脚落下，鞋尖刚好压进地缝里一处浅坑。那是昨夜被人用刀尖划出来的记号，藏在腐叶底下，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在这一瞬，脚下泥土猛地一颤。
不是地震，也不是塌方。那感觉像是整片地皮突然活了过来，从脚心往骨头缝里钻进一股阴流。江辰眉头一跳，胸口顿时像被铁箍勒住，一口气提不上来。他下意识运转福泽心法，想把那股异样压下去，却发现体内的灵力根本不听使唤。
灵气在经脉里乱窜，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抽。
他踉跄一步，想往后退，可双脚像是陷进了泥潭，拔不动。低头一看，地面那圈符纹已经泛起幽绿色的光，线条扭曲如蛇，正一圈圈往中心收拢。黑石粉混着血丝凝成的阵眼就在他右脚下方，此刻正缓缓旋转，像一张嘴，把他全身的气运一点一点吞进去。
“阴煞……夺运？”江辰咬牙，脸色瞬间发白。
他知道这种禁术的存在，宗门典籍上写过：入阵者气运衰败，施术者福泽暴涨。但从来没想到会落在自己头上。他的福泽金身本该万劫不侵，逢凶化吉，可这阵法太邪，专克他这类靠气运吃饭的人。护体福泽被一层层剥开，像纸糊的一样脆。
他抬手掐诀，想引动天地灵气破局，结果指尖刚凝聚出一丝灵光，就被四周升腾的阴气扑灭。再试一次，依旧如此。天地仿佛与他断了联系，灵脉闭塞，神识也被压得缩成一团。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他抬头望向林间，视线穿过交错的树枝，终于在左侧高处看见一道人影。周恒站在树梢上，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没说话，也没动手，就那么静静看着，眼神冷得像冰。
江辰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冲他来的。每月初七交单，路线固定，时间精准。周恒早就算好了。那些顺来的黑石粉、割指凝出的血蚕丝、夜里画下的阵图——全是为了这一刻。
而他，一步步走了进来。
“你……”江辰张口，声音干涩，“值得吗？”
周恒没答。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握。
地下的阵法立刻加速运转。那一圈符纹猛地亮起，阴气如潮水般涌出，缠上江辰双腿，顺着经脉往体内钻。他体内的福泽值开始暴跌，原本温润流转的力量变得紊乱不堪，像是要被硬生生扯出体外。
剧痛袭来。
不是皮肉伤，而是从根子上被挖空的感觉。修为在流失，生命力也在跟着外泄。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手掌撑在湿泥里，指尖都在发抖。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嗡鸣不止，心跳越来越慢。
他想挣扎，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福泽系统还在运行，但已经救不了他。这是系统的死穴——它能救人，能积德，能靠善意变强，但它防不了这种专门针对气运的阴毒手段。它没有杀伐之力，不能主动破阵，只能被动承受。
“咳……”他呛出一口血，落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干。
周恒站在树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他耳朵：“你说过，别再造谣。可你懂什么？你有江辰的信任，有师姐照拂，连走路都有好运相随。我呢？我十年苦修，换来的只是一个‘大师兄’的虚名！林越站着不动就能杀人，你什么都不做就有机缘上门——凭什么？”
江辰没力气回应。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死。
不是战死，不是重伤，而是被一点点抽干，直到变成一具空壳。福泽道讲究圆满，讲究生机不灭，可一旦根基被毁，反噬会比谁都狠。他现在就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树，就算活着拖回去，也活不久。
他咬破舌尖，用最后一丝清明逼自己清醒。手指抠进泥土，试图挪动身体，哪怕离开阵心一寸也好。可只要一动，脚底那圈符纹就猛地收紧，阴气倒灌，五脏六腑都像被绞碎。
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看见周恒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走近几步，停在阵法外围，却没有踏进来。他知道这阵危险，不敢靠近中心。他只是站在安全距离，看着猎物垂死挣扎。
“等你死了，你的福运，你的机缘，全都会归我。”周恒低声说，“我不需要多厉害，我只需要比你顺。”
江辰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他想笑，可笑不出来。他想起昨天和沈知夏坐在山顶看日出，她说希望以后还能一起去更多地方。他还答应她，等他们强大了，就一起游历天下。
可现在，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福泽护盾彻底破碎，只剩下最后一点本源在苦苦支撑。意识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他知道，如果没人来，他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他不甘心。
不是怕死，而是不能死。林越还在外门，沈知夏还在等他回话，还有那么多人需要他去救、去帮、去结缘。他还没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还没走到那一天。
“我……不能死在这里……”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人瘫软下去，手臂一垂，脸侧贴在湿冷的地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还有一点点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周恒站在三步之外，盯着阵中心的身影，确认他已失去行动能力。他没急着靠近，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打开盖子，放在阵法边缘。瓶口对准阵心，开始缓缓吸收逸散出的福运气息。
那气息呈淡金色，被阴气裹挟着流入瓶中。每吸进一丝，周恒的脸色就红润一分，体内灵力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像是瓶颈即将打破。
他嘴角微微扬起。
成了。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林越靠诡异站桩赢尽风光，江辰靠温柔笑脸坐享其成。而他，只能躲在背后，看着别人踩着他往上爬。
现在，轮到他了。
他最后看了眼阵中那人，转身隐入林间。留下江辰一人，孤零零躺在溪边，像一具被遗弃的躯壳。身下泥土浸满冷汗与血迹，头顶树影斑驳，阳光照不进这片阴洼。
玉瓶还在缓缓吸纳金雾，发出细微的嗡鸣。阵法未停，吞噬仍在继续。
江辰的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指甲缝里沾着泥，指尖朝掌心蜷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