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的手指捏得发白,那枚丹药瓶的棱角硌进掌心,留下四道深红印子。阳光还照在演武台的石板上,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可他耳朵里全是嗡鸣。林越站在高处,一动不动,连扫帚都握得比别人端正三分,玄风真人亲手把“外门第一”的令牌递到他手里。那块青铜冷光刺眼,映得周恒牙根发酸。
他转身走下观礼台,脚步稳,背挺直,脸上甚至没一丝波动。一个路过的杂役弟子低头行礼,他还点了点头。没人看得出他指甲已经陷进了肉里。
回到居所,他反手关上门,连油灯都没点。屋内瞬间黑下来,只有窗缝透进一线天光,斜斜切过地面。他站在原地,许久不动。然后慢慢松开手,丹药瓶落在桌上,发出轻响。他盯着那抹光,忽然开口:“站桩不动就能拿第一?灵力不散、经脉不运,凭空杀人……这叫修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江辰整日无事,机缘不断;林越站着发呆,也能一步登天。我勤修十年,每月丹药按时领取,任务从不推脱,到头来不过是个‘大师兄’的虚名?”
他冷笑一声,走到墙边,手指在砖缝间一按,一块青砖无声滑开。暗格里藏着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脆硬。他抽出册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一圈扭曲符纹,线条如蛇缠绕,中心一点殷红,像干涸的血迹。旁边小字写着:“阴煞聚灵,夺运化己。入阵者气运衰败,施术者福泽暴涨。”
周恒盯着那行字,呼吸重了几分。他早听说过这类禁术,宗门典籍明令禁止研习,违者废修为、逐出山门。可现在没人会查他。他是大师兄,是模范弟子,是外门上下公认的“持重之人”。谁会想到他夜里翻禁书,学夺人福运的邪法?
他合上册子,袖子一抖,几粒黑石粉落在掌心。这是前些日子借巡查药库之便顺来的,本是炼制阴属性符箓的辅料,寻常弟子用来驱虫避瘴。但他知道,这种采自断龙坡阴洼处的石粉,混以活人血丝,再按特定方位布阵,能引地下阴气成势,锁人灵机。
他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地上画了个大致轮廓。灵气刚触到图案边缘,空气就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他立刻收手,屏息静听。外面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无人靠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坐正。脑子里转着江辰的行踪。每月初七,江辰必去外务堂交丹单,那是他独自出行的唯一机会。路线固定:穿过后山断龙坡,沿溪而下,半炷香工夫就到。那一带偏僻,巡值弟子两刻钟才走一趟。时间、地点、人物,全对得上。
他闭上眼,把整个过程在心里过了一遍。先踩点,再备料,最后动手。不能急,不能乱。一旦暴露,不只是他完蛋,整个计划都会崩。他得像蜘蛛织网,一根丝一根丝地拉,等猎物自己走进来。
第二天清晨,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戴了顶斗笠,背上药篓,扮作采药弟子出了门。路上遇见两个杂役打招呼,他点头应了,语气平和。走到断龙坡底,他停下脚步。这里地势低洼,常年不见阳光,泥地湿滑,长满墨绿色苔藓。溪水从石缝间渗出,声音细碎,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层腐叶,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指尖轻轻按了按,土质松软,阴气浓郁。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就是这儿了。他掏出随身小刀,在东南角划了个记号,又测算角度,确认从溪边小路到记号点的距离正好九步。江辰走路不快,每步约合一尺五寸,九步之后,右脚必落在此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密林,前方溪流狭窄,后方来路一览无余。若有人经过,绝不会绕远。他低声念了句:“初七辰时三刻,你必从此过。”
回程路上,他顺手采了几株普通草药塞进篓里,以防被人起疑。路过药堂时,还主动帮执事登记了一笔药材出入。一切如常,没人察觉他袖中藏着一张画满符纹的草图。
当晚,他再次打开暗格,取出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昨夜割破手指凝出的血丝。蚕丝掺血,是布阵的关键引子。他铺开一张新纸,将黑石粉与血丝混合,用毛笔蘸了,在地上缓缓描画。每一笔落下,空气中都泛起细微波纹,像是水面被针尖划过。画到第三圈时,笔尖突然一滞,墨线歪了一分。他猛地停住,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不能错。错一丝,阵法不成,反而可能反噬自身。他深吸一口气,甩了甩手腕,重新开始。这次更慢,更稳。笔尖顺着记忆中的纹路游走,弯折、回旋、穿插,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阵心位置空着,只画了个圆点。他盯着那点,仿佛能看到江辰站上去的样子。
“到时候,你走过的路,就成了我的登天梯。”他低声说,“你那些好运,那些机缘,那些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全归我。”
他收起笔,用一块黑布盖住地面图案,又把暗格推回去。屋里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盘坐在床上,闭目调息。体内灵力运转平稳,心境却像压着一块巨石。他知道这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他已经没法回头了。林越拿了第一,江辰依旧被所有人捧着,而他呢?还是那个“周师兄”,还是那个替别人擦屁股、背黑锅的周恒。
凭什么?
他睁开眼,黑暗中瞳孔缩成两点寒星。窗外月光被云遮住,屋内漆黑一片。他没点灯,也没动。就这么坐着,直到天边泛出灰白。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上课、领药、巡查,言行举止毫无异常。偶尔有弟子提起林越,他也只是淡淡应一句:“规矩之内,无可厚非。”没人看出他心底早已裂开一道缝,正一点点吞掉他仅剩的良知。
初六那天傍晚,他最后一次检查准备。黑石粉够量,血蚕丝已晾干,阵图熟记于心。他把所有材料藏进一个普通布包,放进床底。然后取出一枚传讯玉简,输入一行字:“明日辰时,外务堂交单。”发送对象是江辰。他知道江辰一定会去。
做完这些,他躺下休息。闭眼前,看了眼窗外。月亮出来了,清冷光照在屋檐上,像一层霜。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宗门,也是这样的月色。那时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出人头地。现在他明白了——这世道,从来不看努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不再看月亮。
初七清晨,他早早起身,洗漱穿衣,一如往常。出门前,他站在铜镜前整理衣领,目光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拿起布包,走出房门,顺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远,院中恢复安静。
地下密室内,那幅未完成的阴煞法阵静静躺在地上,阵心空白,如同张开的嘴,等着吞噬即将到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