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踩上山口小径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对面山脊了。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一股子湿土和腐叶的味儿。他脚步没停,鞋底碾着碎石往前走,肩膀还是挺着的,不像之前那样塌着背。
苏小婉走在前面半步,药篓斜挂在肩上,带子磨得她锁骨发红。她没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听身后那点动静。陆尘的脚步声比前两天稳了,不飘,也不拖。这让她心里松了一寸,可又紧了一分。
她怕这稳不是真的稳。
她怕他刚回来一点,又要被剜走。
“官道再往前三里有岔口。”她说,声音压得低,“往左是野岭断崖线,没人走,路断过好几处。往右通镇子,但药王谷在那边设了哨卡。”
陆尘嗯了一声。
他左手按了下胸口。那里还在烫,不是凶骨发动时那种烧穿皮肉的疼,是温的,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烙铁。黑纹在衣衫底下微微发亮,一闪,又一闪。
他能感觉到。
百丈外,浊气在动。
不是散妖乱窜的那种浑浊波动,是成股的、有节奏的涌动,像训练过的猎犬在搜林。三股,不对,四股,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速度不快,但路线封得死。
“有人来了。”他说。
苏小婉猛地停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筒。她没回头,只问:“多少?”
“四个方向,不是野妖。”他盯着前方树影,“是冲咱们来的。”
她呼吸一顿。手指在针筒上掐了半秒,随即转身就走,速度快得几乎带起风。“走野岭线。”
陆尘跟上。
两人一头扎进密林边缘。灌木刮着裤腿,枝杈横着扫脸,他们都不躲。苏小婉在前头开路,手里多了把短刃,劈开藤蔓,脚步一点没慢。陆尘落在后面半步,右手始终虚护在她后腰位置,眼睛扫着四周。
林子里静得反常。
鸟不叫,虫不鸣,连风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只有他们踩断枯枝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是在替追兵指路。
“你还能撑?”她低声问。
“能。”他说。
其实左臂那道伤又裂了,血顺着袖管往下渗,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但他没提。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一停就死。
走到一片老松林时,他忽然抬手,拦住她。
苏小婉立刻收脚,贴树而立。
陆尘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纸。他手指沾了点唇边渗出的血,在纸上胡乱画了几道,然后折成一只歪脖子鹤。翅膀一边长一边短,尾巴还缺了个角。
“借我一道。”他在心里默念。
指尖一弹,小鹤扑棱一下飞出去。
它飞得不高,贴着地皮往前探。穿过一片矮丛,撞上一层看不见的膜,纸鹤瞬间烧成灰。陆尘眉头一跳。
“有阵。”他低声说,“杀气阵,带引灵符,踩进去就会暴露位置。”
苏小婉咬牙:“他们早布好了。”
第二只纸鹤放出去,飞得远些,撞上另一层屏障,又焚。第三只绕了个弯,刚飞过一块青石,突然自燃。
“三面都封了。”陆尘收手,掌心全是汗,“只剩北边没动静。”
“北边是断崖。”她盯着地图上那个空白区域,“下面是深谷,没人能下去。”
“那就下去。”他说。
两人调转方向,贴着林子边缘疾行。树皮上有新鲜划痕,是刀尖留下的。地上有符灰,还没被风吹散。追兵已经来过,而且不止一波。
他们不能再走明路。
苏小婉带头攀上一段岩壁,手指抠进石缝,脚踩凸起的岩角,动作利落。陆尘跟在后面,左臂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腿蹬。爬到一半,一块石头松动,哗啦往下滚。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苏小婉反手一把抓住他手腕,用力往上拽。两人贴得极近,她能看见他额角全是汗,嘴唇发白。
“别掉。”她说。
“不掉。”他喘着答。
翻过岩脊,眼前是一片陡坡,下面是黑黢黢的谷底,雾气浮在半空,看不清底。一条老藤从崖顶垂下来,不知挂了多少年,表皮开裂,露出里面纤维。
“你先下。”苏小婉说。
“你先。”他不动。
她瞪他一眼,咬牙抓藤滑了下去。陆尘紧随其后。藤条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断。中途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悬空,全靠一只手吊着。伤口崩开,血滴下去,在雾里拉出细线。
他咬牙撑住,一点点往下挪。
到底的时候,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苏小婉扶了他一把,没说话,只是从药篓里掏出一块布,撕开给他重新绑上。
“还能走?”
“能。”
他们刚要动身,陆尘忽然抬头。
雾里传来沙沙声。
不是风,是脚踩腐叶的声音。不止一人,至少三个,呈扇形包抄过来,速度不快,但步步紧逼。
“走!”苏小婉拽他。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谷底密林。毒蛛群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黑乎乎一片,从树洞、石缝里涌出,足有巴掌大,眼珠泛绿。它们不主动攻击,但只要靠近,立刻弹丝缠人。
陆尘一把将苏小婉拉到身后,抽出腰间破刀,胡乱挥砍。蜘蛛炸开,溅出腥臭体液。他左臂中了一记毒牙,整条胳膊瞬间发麻。
“快走!”他推她。
苏小婉咬牙往前冲。陆尘断后,用身体撞开一片蛛网,背上被划出几道血痕。终于冲出林子,两人滚进一处破庙。
门是歪的,门轴锈死。陆尘用肩膀顶住,咔一声卡牢。外面脚步声渐近,却没直接破门,而是绕着庙外墙走,像是在查看痕迹。
庙内光线昏暗。神像倒了半截,供台塌了,香炉翻在地上。墙角堆着干草,还算干燥。
苏小婉靠墙坐下,喘得厉害。她打开药篓检查,丹瓶碎了一个,银针少了三根。她手指抖了一下,迅速合上。
陆尘站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听外头动静。过了半晌,脚步声远了。
他这才松口气,往旁边一靠,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暂时安全。”他说。
苏小婉没应。她盯着墙上某处,眼神变了。
陆尘顺她视线看去。
一张通缉令贴在斑驳墙皮上,墨迹未干。画的是两个人,一个穿青衫的少年,一个束双丫髻的女子。字写得潦草,但罪名清楚:私放囚徒,勾结妖类,悬赏灵石五百,活捉加赠筑基丹一枚。
下面盖着药王谷执法堂的朱印。
他盯着那张纸,胸口又是一烫。黑纹在皮下微闪,像是回应什么。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站那儿看着火苗一点点舔掉那张纸。
灰烬飘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们连画像都画不准。”他忽然说。
苏小婉看他一眼,没笑。
她知道他在硬撑。他知道她在强忍。他们都明白,这张纸烧了,可外面的人不会停。药王谷主既然下令,就不会只派这几波人。
接下来是更多,更强,更狠。
“你还记得刚才那只纸鹤吗?”她忽然问。
“记得。”
“它撞上的不是普通阵法。”她声音低,“是引命符,专克灵体。你那点凶骨之力能触发,说明……他们早就知道你会用这种手段探路。”
陆尘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对方不是盲目搜捕,是冲着他来的。冲着他的能力,冲着他身上那块骨头来的。
“所以他们不怕我们跑。”他说。
“他们怕我们停下。”她接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话。
天快黑透了。庙外风声渐起,像是有东西在低语。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叫,短促,突兀。
苏小婉站起身:“不能在这过夜。”
“渡河。”陆尘说,“下游有条荒河,绕一圈能避开村落。”
“你撑得住?”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新伤还没结痂,血丝还在渗。他把它攥紧,塞进袖子里。
“撑得住。”
她点头,背起药篓。
临出门前,他走到供台前,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他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怀里,另一半轻轻搁在倒塌的香炉边上。
苏小婉看着他。
他没解释,只是转身推开庙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残幡乱舞。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黑暗,脚步踩在落叶上,轻得像没有重量。
荒河上游的水声,已经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