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和沈秋华在紫藤架下说话的那天傍晚,江怀瑾从衙门回来了。他换下官服,洗了脸,坐在正厅里喝茶。柳如烟正在绣花,头都没抬。
“今日怎么这么晚?”她问。
“谢兄找我议事。拖了一会儿。”江怀瑾放下茶杯,“晚上我去谢府一趟,你让厨房备两个菜,我带过去。”
“又去喝酒?”
“不是喝酒。是谈心。”江怀瑾说得理直气壮,“谢兄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只有喝了酒才肯多说几句。”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你别喝多了又唱《水调歌头》。上次在谢府丢人丢得还不够?”
“那次是高兴。今日……也是有话要说。”
柳如烟没有追问。她让厨房准备了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用食盒装好,又拿了一坛绍兴黄酒。江怀瑾提着食盒,抱着酒坛,往谢府走去。
谢府的门房看见他,笑着迎上来:“江大人来了。将军在书房。”
江怀瑾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书房门口。门开着,谢铮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兵书,正在看。
“谢兄,我来了。”江怀瑾把食盒和酒坛放在桌上。
谢铮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酒坛。“又带酒了?”
“上次喝了你家的,这次我请。”江怀瑾打开酒坛的封口,酒香立刻飘了出来,“绍兴的三年陈,我托人从江南带的。”
谢铮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矮桌旁坐下。江怀瑾把菜摆好,倒了两碗酒。两个人对面坐着,一人端一碗,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好酒。”江怀瑾咂了咂嘴,“比上次那坛好。”
“上次那坛是五年陈。”谢铮说。
“那这坛呢?”
“三年。”
“三年比五年好?”江怀瑾不信。
“你不是说好吗?”
江怀瑾愣了一下,笑了。“谢兄,你也会开玩笑了?”
谢铮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两个人喝了几杯,话渐渐多了。江怀瑾先聊了朝堂上的事——哪个御史上了什么折子,哪个侍郎跟哪个尚书不对付。谢铮听着,偶尔“嗯”一声。他不怎么插话,但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酒过三巡,江怀瑾的脸红了,话也密了。
“谢兄,我问你一件事。”他放下酒杯,看着谢铮。
“说。”
“你儿子将来打算做什么?是留在京城,还是去边关?”
谢铮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看他自己的本事。”
“本事大了就去边关,本事小了就留京城?”江怀瑾追问。
谢铮放下酒杯,看着江怀瑾。他的眼神平静,但很认真。“谢家的男儿,没有留在京城的。我爹在边关待了二十年,我在边关待了十五年。知堼也不会例外。”
江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得很,呛得他咳了两声。
“那你儿子要是去了边关,我闺女怎么办?”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大。
谢铮没有回答。他拿起酒坛,给江怀瑾又倒了一碗。
“你说话呀。”江怀瑾看着谢铮。
谢铮放下酒坛,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看着江怀瑾的眼睛。
“所以他会更有本事。不让任何人担心。”
江怀瑾愣住了。他看着谢铮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是一种他很少在谢铮脸上看到的东西——承诺。
“谢兄,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江怀瑾的声音低了下来。
谢铮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刚才。”
江怀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响,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谢兄啊谢兄,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
谢铮没有接话。他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江怀瑾的碟子里。“吃菜。”
江怀瑾吃了那块牛肉,又端起酒碗,跟谢铮碰了一下。“我信你。也信知堼。”
“嗯。”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酒坛见底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江怀瑾的脸红得像关公,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了。
“谢兄……你说,这两个孩子……是不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他趴在桌上,手撑着脑袋,“月老祠……同一日出生……一个闹一个静……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谢铮放下酒杯,看着趴在桌上的江怀瑾。“是缘分。”
“那你要不要……趁今日……把亲事定了?”江怀瑾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喝醉的人突然清醒了。
谢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不急。孩子还小。”
“还小?八岁了!我八岁的时候都定亲了!”
“你八岁定亲,二十岁才成婚。等了十二年。”谢铮说,“急什么?”
江怀瑾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端起空碗,往嘴里倒了一下,没酒了。他放下碗,叹了口气。
“十二年。我闺女要是等你儿子十二年,那都二十岁了。”
“二十岁正好。”
“好什么好?人家姑娘十五岁就嫁了。”
“我娘二十二岁嫁的。挺好。”
江怀瑾看着谢铮,想反驳,但找不到话。谢铮的母亲谢老太君,确实是二十二岁才嫁入谢家的。等了谢老将军好几年,等他从边关回来。婚后感情一直很好,老太君至今提起老将军,眼里还有光。
“行吧。你说得对。”江怀瑾认输了,“二十岁就二十岁。反正我闺女也不急着嫁。”
谢铮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紫藤的香气。
“江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江怀瑾愣了一下。谢铮很少叫他“江兄”,一般都是“江大人”。今日叫了“江兄”,说明是真的有话要说。
“嗯?”
“知堼不会让你闺女等十二年。”谢铮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他会尽快。”
江怀瑾看着谢铮的背影。那个背影宽厚、挺拔,像一座山。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兄,你今日话真多。”他揉了揉鼻子,站起来,走到谢铮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回去了。晚了如烟又要念叨了。”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江怀瑾摇摇晃晃地走出书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谢铮。
“谢兄,你儿子像我女婿。”
谢铮嘴角动了一下。“还不是。”
“快了。”江怀瑾笑了,摆摆手,走了。
谢铮站在窗前,看着江怀瑾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酒碗吹得轻轻晃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铺了一张纸。想了一会儿,写了一个字——“信”。
信心的信,信任的信,信守承诺的信。他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明日要带给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谢铮在饭桌上把那张纸递给谢知堼。
“你江伯伯昨晚来过。”他说。
谢知堼接过纸,打开,看见一个“信”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问了你的事。”谢铮说,“问你将来去不去边关。”
谢知堼没有说话。
“我说会去。谢家的男儿,没有不去的。”
谢知堼点了点头。
“你江伯伯担心你去了边关,他闺女怎么办。”谢铮看着儿子的眼睛,“我说,你会更有本事。不让任何人担心。”
谢知堼的手指在“信”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把纸折好收了起来。
“知道了。”他说。
吃过早饭,谢知堼走出家门。巷口,江时妧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手里抱着油纸包,里面是今日的早点。她看见他出来,笑着跑过来。
“堼堼,你眼睛怎么有点红?昨晚没睡好?”
“没有。”
“骗人。你眼睛有血丝。”
“昨晚看书。”
“看什么书?”
“兵书。”
“看到很晚?”
“嗯。”
江时妧没有再问。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拉着他上了马车。马车上,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堼堼,你以后要是去了边关,会很久不回来吗?”
谢知堼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不会。”
“为什么?”
“会回来。”
“多久回来一次?”
“有空就回来。”
江时妧睁开眼,看着他的脸。“边关那么远,哪有空?”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我等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马车到了国子监。江时妧跳下车,冲他挥了挥手,跑进了女学的大门。谢知堼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武学院走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信”字。父亲写给他的,不是命令,不是期望,是承诺。他也会做到。
他走得很快。步子稳,背挺直。风吹过来,把路边的银杏叶吹了起来,落在他的肩上。
晚上,江怀瑾在书房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开的书。柳如烟端了一碗醒酒汤进来,放在桌上。
“昨晚喝了不少吧?脸现在还红着。”
“没红。是光。”
“光能把脸照红?”柳如烟看着他,“你跟谢铮说了什么?”
江怀瑾放下书,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汤很苦,他皱了皱眉。
“说了两个孩子的事。”
“然后呢?”
“他说他儿子会更有本事。”江怀瑾放下碗,看着墙上的字画,“不让任何人担心。”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任何人’,是指妧妧吧。”
“嗯。”
柳如烟没有再问。她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江怀瑾转过头,看着妻子。他的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疲惫,但眼神很认真。
“能。他是谢铮的儿子。”
柳如烟点了点头,走出书房。江怀瑾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天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他想起谢铮说的那句话——“知堼不会让你闺女等十二年。他会尽快。”
他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