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春意正浓。谢府后花园的紫藤开了,一串串紫色的花从架上垂下来,像挂着的珠帘。阳光透过花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柳如烟和沈秋华坐在紫藤架下的石桌旁,一人手里端着一盏茶。丫鬟们退得远远的,不敢打扰。
“今年的紫藤开得真好。”柳如烟抬头看了一眼,抿了一口茶,“我家那棵去年冻伤了,今年没怎么开。”
“这棵也冻了,我让人裹了稻草,才保住的。”沈秋华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的一把瓜子,慢慢剥着,“今年冬天冷,你家那棵明年就缓过来了。”
两个女人说了一会儿花,说了一会儿天气,说了一会儿府里的琐事。说着说着,自然就说到了孩子。
“你家知堼最近瘦了。”柳如烟说,“是不是武学院功课太重?”
“不是重,是他自己加码。”沈秋华叹了口气,“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晚上还要读兵书。我说你小小年纪别把自己累坏了,他说‘不累’。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样,什么都往心里装,嘴上不说。”
柳如烟笑了:“你儿子嘴上不说,行动可不少。每日放学去接我家妧妧,风雨无阻。我家的马车夫都说,谢公子比钟还准,每日都那个点儿到。”
沈秋华也笑了:“可不是。有一日下大雨,我让他在家里等,等雨小了再去。他说‘妧妧会等’。打着伞就跑了。回来的时候鞋都湿透了,脚泡得发白。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这两个孩子啊。”柳如烟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我家妧妧也是,每日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是给你儿子装早点。包子要肉馅的,鸡蛋不能煮老,豆浆要多放一勺糖。比我这个当娘的还仔细。”
沈秋华剥了一颗瓜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如烟,你说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太要好了?”
柳如烟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沈秋华一眼,沈秋华也看着她。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
“你什么意思?”柳如烟放下茶盏。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沈秋华把瓜子壳拢了拢,“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感情又好。我是想啊,等他们再大几岁,若是还这么要好,不如……”
她没有说完,但柳如烟听懂了。
“你是说……定亲?”
沈秋华点了点头。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秋华,我不是没想过。”她抬起头,“但妧妧才八岁。知堼也才八岁。这么早定亲,传出去不好听。而且,谁知道他们长大了会不会变?万一到时候有一个不愿意呢?”
“你觉得你闺女会不愿意?”沈秋华反问。
柳如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起女儿每日早上去巷口送早点的样子——跑得飞快,生怕错过。想起女儿书桌抽屉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谢知堼送她的每一件礼物,她都留着,连包糖的纸都不扔。想起女儿生病时,谢知堼守在床边一夜没睡,女儿醒来第一句话喊的是“堼堼”。
“她不会不愿意。”柳如烟承认。
“我儿子也不会。”沈秋华说,“你不知道,他枕头底下压了多少东西。红绳、玉兔、糖纸、信、画。你闺女送他的每一样东西,他都留着。连你闺女功课上写错的字,他都抄下来,在旁边写个正确的。”
柳如烟愣了一下。“他抄妧妧的错字?”
“嗯。我收拾他房间的时候看见的。一沓纸,全是‘碧’字‘舞’字‘藏’字,旁边用红笔写着正确的。他拿那些当字帖练。”沈秋华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你说这孩子,对别的事从不上心,唯独对你闺女的事,比谁都上心。”
柳如烟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石桌上一片被风吹落的紫藤花瓣,紫色的,小小的。
“再等等吧。”她抬起头,“等他们再大一些,十二三岁的时候。如果还是这样,就定下来。”
“你不怕到时候被别人家抢了先?”沈秋华半开玩笑地说。
“谁敢跟你儿子抢?”柳如烟也笑了,“你儿子那张脸往那一站,谁家小子敢靠近我闺女?”
沈秋华笑出了声。“那倒是。知堼虽然不爱说话,但气势足。周子衡说他往那一站,跟个小门神似的。”
两个女人笑了一会儿。笑声在花园里回荡,惊飞了架上的几只麻雀。
“不过说真的。”柳如烟收起笑容,“你儿子将来是要去边关的吧?谢将军肯定不会让他窝在京城。”
沈秋华的笑容也淡了一些。“可能吧。谢家的男儿,没有不上战场的。他爹是,他爷爷是,他太爷爷也是。他也不会例外。”
“那妧妧怎么办?”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来。
沈秋华伸手握住她的手。“所以他会更有本事。本事大到不用让任何人担心。包括你闺女。”
柳如烟看着沈秋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担忧,只有笃定的信任。信自己的儿子,也信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
“你说得对。”柳如烟反握住她的手,“两个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我们大人,在旁边看着就好。”
“看着,必要时推一把。”沈秋华笑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柳家的老太太过寿的事,沈清辞从江南寄来的信,顾明珠那丫头又在武学院闯了什么祸。说着说着,太阳偏西了,紫藤的影子拉长了。
“我该回去了。”柳如烟站起来,“妧妧快放学了。她每日回来都要跟我说今日的事,说半天。我要是不在,她该不高兴了。”
“你家妧妧啊,就是被你惯的。”沈秋华也站起来。
“你儿子还不是被你惯的?”柳如烟笑着回了一句。
两个人一起往花园门口走。春桃正站在月亮门旁边,手里端着一盘点心,是刚蒸好的桂花糕。她本来是要送进去的,但听见两位夫人在说话,就没进去。她站在门口,听见了一些。
柳如烟和沈秋华走出来,看见春桃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春桃,你站这儿多久了?”柳如烟问。
“刚到。点心蒸好了,送过来。”春桃低着头,把盘子递过去。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甜了。下次少放点糖。”
“是。”
柳如烟走了。沈秋华也回了正厅。春桃端着剩下的点心站在花园里,心还在跳。
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两位夫人说的那些话——“等他们再大一些,十二三岁的时候,若是还这么要好,就定下来。”
定下来。定亲。
春桃捂着嘴笑了。她把手里的盘子放在石桌上,转身跑回了厨房。她要把这件事记下来,写在她的小本子上。那本子藏在她的枕头底下,已经写了好几页了——全是小姐和谢公子的事。
她写得慢,字也丑,但她想等小姐出嫁的那天,把本子送给小姐。让小姐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谢公子是怎么等她的。
春桃跑进厨房,从灶台后面的柜子里翻出那个小本子。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她拿起一根秃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写下今日的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今日谢夫人和夫人说,等小姐和谢公子再大几岁,就给他们定亲。”
写完了,她看了又看,把本子合上,塞回柜子最里面。
晚上,柳如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
“你怎么了?”江怀瑾被她翻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在想妧妧的事。”
“妧妧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她长大了。”
江怀瑾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才发现?她每日嚷嚷着要给知堼带早点,你以为她小时候才这样?她两岁就这样了。”
柳如烟叹了口气。“你说,知堼那孩子将来会不会去边关?”
江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会。谢家的男儿,都这样。”
“那妧妧怎么办?”
“跟着去。”江怀瑾翻了个身,“我闺女,不会输给任何人。”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看着帐顶,慢慢地闭上了眼。
谢府那边,沈秋华也躺在床上。谢铮还没睡,在看书。
“谢铮。”
“嗯。”
“今日我跟如烟说了。”
“说什么?”
“等孩子们大了,定亲的事。”
谢铮放下书,转头看着她。“她怎么说?”
“她说再等等。等到孩子们十二三岁。”
谢铮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书。“那就等。”
“你不急?”
“急什么?跑不了。”
沈秋华笑了。她伸手拿过谢铮手里的书,合上,放在床头。
“睡吧。明日还要上朝。”
谢铮“嗯”了一声,吹了灯。
窗外,月亮很亮。春桃把今日的事写在纸上,藏在枕头底下。她不知道的是,谢知堼今日在放学路上问江时妧:“你知道我娘今日跟江夫人说了什么吗?”江时妧说:“不知道。娘没说。”谢知堼没再追问。但他的耳朵红了一路。
因为他知道——他看见了。放学的时候,春桃站在月亮门后面,手里端着点心,但一直没有进去。她的嘴在动,像是在记什么东西。他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