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旨罚楚昭华禁足三日,是御书房召见的次日清晨。
秋末的太阳刚爬上檐角,金辉从雕花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御书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楚婉宁天没亮就捧着一卷陈情折,跪在了御书房外的汉白玉阶上。她昨晚上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想话本里那个叫宁婉的庶妹的结局 —— 被孤立在冷宫边上一座小院里,天天对着镜子练微笑。越想越怕,连夜整理出一份详详细细的人物对照表:话本里的贵妃对应现实里的贵妃,话本里的德妃对应现实里的德妃,话本里贤妃下毒的路数,也和去年贤妃被怀疑下毒的传闻几乎一模一样。
她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都麻了,才等到太监总管出来传旨,宣她和楚昭华一同进御书房。
楚昭华是被传旨太监从菜地里叫起来的。她刚浇完半畦萝卜,手上还沾着水珠,听说父皇召见,回屋随手把写到一半的第四回原稿塞进袖袋里 —— 本就打算这两日誊清了送过去,倒正好顺路。照旧是那身旧衣裳,袖口的泥巴干成了浅褐色的印子,头发拿筷子随便一别,跟着太监往御书房去。
进了殿,楚婉宁已经跪在御案前头,眼眶通红,嘴唇抿得死紧,攥帕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楚昭华走过去挨着她跪下,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像是蹲自家菜地边上晒太阳。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案上摊着楚婉宁递上来的陈情折和对照表,旁边还放着昨日那两本话本。他看看楚婉宁,又看看楚昭华,心里透亮得很 —— 一个拼了命要证明自己被影射了,另一个连解释都懒得费神。谁心虚,谁坦然,一眼的事。他本不想为这点小事再折腾,只是楚婉宁跪在外面闹得宫人都看见了,不给个说法,后宫里反倒要生出更多闲话。
“昭华,” 皇帝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你妹妹递了陈情折,说你话本里的人物全是影射宫妃。你有什么要辩的?”
楚昭华转过头看着楚婉宁,挺真诚地说:“妹妹功课做得很仔细。不过有个地方搞错了 —— 话本里贤妃下毒用的是金石类毒物,不是你说的香药类。妹妹说跟去年贤妃被怀疑下毒的方式一模一样,这个不对。二者品类天差地别,用法也完全是两码事。”
殿里安安静静。太监总管的拂尘又滑了一下,他用膝盖给顶住了。楚婉宁张了张嘴 —— 她备了一整夜的对照表,每个对应关系都反复核实过,唯独没细究毒药的品类。她怎么也没想到楚昭华会用这种方式拆她的台,不是狡辩,不是反咬,是拿一个药理上的细节,精准地戳穿了她对照表里最站不住脚的那一行。
皇帝嘴角抽了一下,借着端茶盏给盖过去了。喝了口茶,放下茶盏,重新摆出那副威严的样子:“不管什么毒药,这话本里的人物多有参照,这事你总不能否认。”
楚昭华眨了眨眼:“父皇说得对。人物确实有参考。可话本里的坏人最后都得了该有的下场,现实里头这几位娘娘全好好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儿臣在话本里替她们安排了结局,在现实里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她们。拿话本出口气,总比在现实里斗得你死我活强吧?”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再说了,这宫里头谁不想在纸上出口气呢?父皇批奏折的时候看见贪官污吏,是不是也想在话本里给他们安排点下场?”
皇帝拿拳头抵着嘴边咳嗽了一声,把那声差点漏出来的笑硬生生咽回去了。他当然想。每年批秋审勾决的时候,他都想把那些贪官写得比正史里惨十倍。但他不能在楚婉宁跟前笑出来。
目光扫过案上的对照表,他忽然想起昨夜太监总管回禀的冷宫旧事。楚昭华从没去过冷宫,却能把后宫恩怨写得入木三分,甚至连藏了多年的幕后黑手都能隐约勾勒出来 —— 这些参照,恐怕不止是眼前这几位妃嫔。他指尖在扶手上顿了顿,心里那点探究又深了几分。
楚婉宁也听出来了。楚昭华这番话不光是自辩,还在给皇帝递台阶。她在帮皇帝找一个既能安抚自己、又能不重罚她的平衡点。她攥帕子的手收得更紧了。她发现自己又掉进了一个坑里。这回不是话本的坑,是节奏的坑。她把所有控诉都准备得滴水不漏,可节奏全程被楚昭华带着走,从 “含沙射影” 一路偏到了 “毒药种类”,连皇帝的心思都被她牵走了。
皇帝往龙椅上一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宣布了惩罚:“昭华公主言行不谨,禁足昭华宫三日。这三天,把这话本原稿重抄一份,用右手写。朕要看看里头有没有违禁内容。”
楚婉宁猛地抬起头。禁足三日?就这?她跪了一个时辰,备了整整一夜的对照表,声泪俱下地陈情,到头来就禁足三天?她忍不住叫了一声父皇。
皇帝抬手打断她:“朕说过了 —— 朕不审小说。你要朕因为一本话本废掉嫡长公主,朕做不到。” 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要是昭华在话本之外做了什么伤你的事,你再来找朕。”
楚婉宁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她确实没有证据。话本里宁婉被离间计整得众叛亲离,可现实里她还好好的,眼线还在,琴还在,才女的微笑还在。只是那微笑现在僵在脸上,嘴角还弯着,弧度却没了温度。她知道再闹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小气,只得咬着牙行礼谢恩,退了出去。
楚昭华跪在那儿,从头到尾姿势都没换过。听见 “禁足三日” 的时候表情一点波动没有 —— 三天不出门对她来说连惩罚都算不上,她在昭华宫里种地写话本,本来也不怎么出门。听到要重抄原稿时,她反倒了然地弯了弯嘴角。
她从袖袋里摸出写了一半的原稿,双手递了上去:“儿臣遵旨。这是目前写到第四回的原稿,父皇先拿去查验。重抄的稿子,三日之后儿臣一并呈上来。”
皇帝挑了挑眉,倒是没料到她直接带了原稿在身上。他伸手接过那叠宣纸,指尖触到纸面还带着点淡淡的潮气,想来是刚从案上收起来的。他看着楚昭华眼里那点心照不宣的了然,没点破,只淡淡 “嗯” 了一声。
“退下吧。” 他拿起朱笔,低头作势要批折子。
楚昭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揉了揉,行了个礼,慢悠悠往门口走。
皇帝忽然又加了一句:“三天之后把重抄的稿子送来。朕要看你改了多少。”
楚昭华回头,表情无辜:“父皇不是说查验违禁吗?怎么还看改了多少?”
皇帝头都没抬:“查验是查验,改是改。查验完了也得改。”
楚昭华笑了笑,说了声父皇圣明,跨出门槛走了。
御书房外头,太阳正好。她站在廊檐底下伸了个懒腰,袖口的泥印在太阳底下泛着暖光。翠果抱着小本子从角落里飞奔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刑场上捡了条命。压低声音问公主要不要赶紧回去收拾收拾 —— 禁足三天,菜地的活儿得提前安排好。
楚昭华点点头,说得给萝卜浇水,顺便把第四回剩下的内容补完,父皇要看。说完抬脚就走。翠果跟在后头,翻开本子记: 禁足三日(约等于放假),话本原稿被皇上拿走(约等于皇上顺理成章追更)。备注:公主说二公主的对照表有一处错误 —— 毒药种类搞错了。再备注:这个错误是致命的。
出了御书房那片宫区,楚昭华没直接回昭华宫,绕到了永巷拐角那个不起眼的小菜畦。这是她在永巷角落里开的一小块试验田,巴掌大,种了几棵从昭华宫移过来的韭菜。她蹲下来拔了根杂草,又给韭菜浇了点水,目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通往冷宫的宫道,脚步顿了顿。
翠果跟在后头问公主来这儿干嘛。她说这畦韭菜上回苟小福帮忙埋过追肥,地力足长得旺 —— 上次那根用来肥田的黄瓜养分还在土里呢,别浪费了。
回到昭华宫,楚昭华没像平时那样抄起锄头下地,而是走进正殿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了话本的抄本。她拿起右手笔 —— 右手手腕好得差不多了,但太久没用右手写字,笔画有点生。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了第四回的标题,然后开始重新润色那些被翠果称作 “反派下线名场面” 的段落。写得挺慢,因为她在琢磨一件事:父皇拿走原稿,不只是想看故事。话本里那个没露脸的幕后黑手,那些关于冷宫旧人的细碎伏笔,他大概已经摸到一点边了。
窗外起了风。昭华宫的菜地泛着初冬那种深绿,新种的冬萝卜已经冒芽了,韭菜茬子又割了一茬。翠果趴在廊檐下,膝盖上摊着本子,在最新一页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公主今天在御前说的那句 “只是想在纸上出口气”,是她说过的最诚实的谎话。写完合上本子,去厨房烧水沏茶。
御书房里,皇帝把那叠原稿翻开了。他没从第一页开始看,直接翻到楚昭华写在扉页背面的那句话:钮祜禄・昭华没有原型。如果有,那就是每一个不想忍的人。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慢慢舒开。每一个不想忍的人。他的后宫里有多少人忍了一辈子,忍到头发白了,忍到心死了。他女儿不想忍了。她只是把不想忍的话写进了话本里,把所有忍不下去的人都写成了钮祜禄・昭华。
他把话本翻到最后一页,取过案角的墨笔,在 “纯属虚构” 四个字旁边,用极小的字批了两个字:准了。
合上原稿,放进御案旁边的抽屉里 —— 那个抽屉里搁的,都是他需要反复看的东西。抽屉最底下,压着昨夜太监总管递上来的、关于冷宫旧人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