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力透支带来的虚浮感一阵阵往上涌,像是踩在棉花上走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落在主擂台上。监察法阵缓缓旋转,新的参赛者陆续入场。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起了点微动。
一个穿素白纱裙的身影从回廊拐角走出,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她没往热闹处挤,反而贴着墙根走,一路避开执事弟子的视线,最终停在东南角的阴影里。那里是观赛席的死角,一根断裂的旗杆斜插在地,挡住大半视野。
叶清欢站定,指尖搭在腰间玉铃上。
她看着前方那个月白身影,看着花无眠的名字高悬榜首,看着四周投去的目光如星火燎原。她看见谢九幽站在她身后,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她看见执事提笔记录时眼中的赞许;她甚至看见远处一个年轻女修悄悄模仿花无眠刚才破阵的手势。
她指甲掐进掌心。
血珠从指缝渗出来,滴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记忆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完整的画面,只是一瞬——地渊深处,石壁染血,有个声音在哭。她说“师尊救我”,可没人应。然后是黑暗,是骨头被抽出来的声音,是喉咙里堵着血却喊不出名字的绝望。
那一幕本该属于她一个人。
可现在,那个人不仅活着,还站在这里,被万人瞩目。
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你凭什么……”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被乐声盖过,“你明明早就该死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冰冷石柱。右手不自觉抬起,抚过鬓边碎发。只要紧张、委屈、愤怒,她就会这样摸头发。旁人看了,只当她是柔弱惯了的小姑娘。
可此刻,她眼里闪过一丝琥珀色。
极快,像刀锋掠过水面的反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不是来哭的,也不是来看别人风光的。她是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
玉简空白,表面无字。她用指尖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那痕迹很快变黑,像墨汁渗入玉石内部。她写下两个字:花无眠。
笔画收尾时,一缕黑气从指间溢出,顺着字迹爬行,眨眼就被她抹去。玉简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心里清楚。
猎物已经标记。
她慢慢合上玉简,放回袖中。脸上神情变了,不再是阴沉与恨意,而是那种人人都熟悉的温婉模样——眉目低垂,嘴角微扬,像一朵刚绽开的白莲。
她往前走了几步,重新融入人群。
有人认出她,低声打招呼:“叶首徒也来了?”
她点头,声音轻软:“听说盛会精彩,特意来看看。”
“那你可来对了,刚才那位花姑娘三项全第一,真是厉害。”
“是啊。”她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真厉害。”
她继续往前走,在靠近主擂台的位置停下。这里能看清花无眠的侧脸,也能听见周围人的每一句议论。她听着那些夸赞,一句句往耳朵里钻,像针扎进脑仁。
“你说她是怎么做到的?那迷阵连李承锋都失误两次。”
“听说她在北岭禁地破过死阵,手段邪门得很。”
“要我说,太出风头不好,迟早惹祸。”
最后那句让她嘴角扬了扬。
惹祸?
她想,你会的还不止这些。
她望着花无眠挺直的脊背,望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心里慢慢浮起一句话:你越耀眼,摔下来才越疼。
她不需要马上动手。她有的是时间。盛会才刚开始,比赛一场接一场,规则森严,执事严查。只要有一点差错,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而她,正好知道该怎么制造差错。
她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花无眠压制毒素时,左手扶膝的动作。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她看到了。那不是普通的累,是体内有异物在侵蚀经脉。若是在比赛中强行调动灵力….
她站在人群中间,素白衣裙干净整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注神情,像所有普通观众一样望着擂台。没人看出她刚刚在角落里掐出血的手掌,也没人注意到她玉简上那一道转瞬即逝的黑痕。
她太会藏了。
从小在歌坊学的就是这个本事——笑着唱最悲的曲,流着泪跳最艳的舞。后来进了仙门,她把这套练得更熟。师尊夸她懂事,同门说她善良,就连那些对她动过心思的外宗弟子,也都以为她是不食烟火的仙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早就不是了。
当年在断崖上,她拿着花无眠的发簪发誓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
她不要她死。
她要她活着,活得足够久,足够明白什么叫失去一切。
所以她不会现在就出手。
她要等。
等到花无眠站在最高处,等到所有人把她捧上云端,等到她以为自己真的赢了的时候——
她再亲手,把她推下去。
她抬头看向主擂台。
监察法阵正缓缓下降,新的符箓被放入阵眼。执事走上高台,准备宣布下一轮比赛规则。人群渐渐安静,注意力重新回到赛场。
花无眠仍站在原地。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人群。
叶清欢立刻低下头,做出翻看玉简的样子。
两人的视线没有交上。
花无眠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擂台。
她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也不知道那双眼睛里藏着怎样的恨意。她只知道自己的左臂越来越沉,毒素正在缓慢扩散。她必须尽快结束接下来的比赛,否则撑不到最后一轮。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擦过袖中药粉的痕迹。
药效快过了。
她需要新的解药。
但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
她还没赢够。
叶清欢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她调整呼吸,看着她重新挺直腰背,看着她像一把出鞘的剑,冷冷指向未来。
你等着。
我会让你跪着求我。
她把这句话咽进喉咙里,化成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阳光,走向前排空出的一个位置。
步伐平稳,神色安然。
像一朵真正盛开的白莲。
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
一片落在花无眠脚边,被她无意踩住。
叶清欢坐在前排第三位,离主擂台不过十步远。
她掏出玉简,假装记录赛事进程。
实际上,她在默写花无眠刚才三场比赛的时间节点、灵力波动频率、以及每次使用能力后的身体反应。
一笔,一划,一字不落。
她要把她研究透。
就像研究一首最难的曲子,每一个音都要精准到位。
她看着花无眠的背影,看着她在众人目光中站立如松,看着她明明虚弱却不愿低头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也曾想过被人这样注视。
可从来没有人,为她鼓掌。
她低头,在玉简背面写下一行小字:第四项比试,必败之局。
写完,她轻轻吹了口气。
黑气散入空中,不见踪影。
她抬起头,望向擂台。
执事终于开口:“下一项比试——‘灵器共鸣’,请前十名选手准备登台。”
花无眠动了动手指。
她要上场了。
叶清欢静静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淡淡的期待神情。
像所有等待好戏开场的观众一样。
她的眼瞳深处,却缓缓浮起一抹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