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三分,周正洋下班走出单位大楼。夜风吹过来,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左手扶了扶眼镜,右手摸了摸衬衫第三颗纽扣——还好,没系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女友发来的消息:“妈今天炖了你爱喝的花生猪脚汤,我顺路带过去陪她吃了。”
他在路边长椅坐下,先抬头看了看天空。楼群之间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多,但挺亮。他想起上一次认真看星星,还是大学时和同学熬夜做完课题,蹲在宿舍天台啃面包那晚。
他摘下眼镜,用衣服角擦了擦镜片,回消息:“辛苦你了,明晚就请你吃火锅。”发完,手机马上响了,女友回了个笑脸表情,还说:“你妈说你小时候喝这汤能连喝三碗,现在反倒吃得少了。”他看着这句话,嘴角微微翘起,重新戴上眼镜,觉得鼻梁有点酸。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拎起公文包往公交站走。等车时,听见旁边两个年轻人聊天。一个说:“加班到十点真够呛。”另一个笑着说:“比上周通宵强点儿。”他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温水。水凉了,但喝下去胃里舒服。
第二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周正洋提前关了电脑。财务报表已经核对好,数据没问题,系统显示提交成功。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回口袋,推了推眼镜,起身离开办公室。
公交车比平时早到五分钟,他下车后走得也快了些。拐进小区巷子时,看见自家单元门口停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有个透明塑料袋,露出半截绿萝的叶子。
他放轻脚步走上楼,门没锁,虚掩着。屋里传来母亲和女友的声音,一高一低,像是在商量怎么做菜。
“菠菜得焯水去涩,我妈教我的。”女友说。
“嗯,你处理得比我利索。”母亲笑着说,“以前他爸在的时候,炒菠菜总糊锅底。”
“那我下次教您用不粘锅小火慢炒,汤汁收一半再调味。”
“成,你多来教教我。”
接着是切菜的声音,刀碰菜板,节奏清楚。周正洋站在玄关没动,也没换鞋,就那么听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转手指,像在转戒指——其实他根本没戴戒指。他停下动作,吸了口气,才走进去。
女友回头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手上还湿着。“回来了?刚好马上吃饭。”她声音不大,像是怕打破这份安静。
他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沙发边,“你们……聊得挺好?”
“可不是嘛。”母亲端着米饭从厨房出来,“小玲知道的事多,菜价、药房打折、哪家医院挂号快,都门儿清。比你那些相亲对象强多了。”
女友脸红了,轻轻推了母亲一下,“妈,别光夸我,您做的汤才是一绝。”
周正洋没说话,走到厨房洗手,水哗哗地流。他盯着自己搓肥皂的手,忽然觉得肩膀松了,好像一直压着的东西被拿掉了。
晚饭吃得安静,但也热乎。母亲说起店里来了个老顾客,买了两包盐还要开发票,说是报销用;女友笑着说那人八成是单位财务难缠;他也说了句“我们科长连打印纸都要登记”,三人一起笑了。饭后他抢着洗碗,女友没争,就在旁边擦桌子,偶尔递块干净抹布给他。
第三天上午十点零二分,周正洋在办公室录季度结算表。阳光照进来,在键盘上留下一道道影子。他刚填完一组数据,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
他接起来,声音放轻:“喂,妈?”
“小洋啊,”母亲语气轻松,“小玲刚才又来了,带了瓶枇杷膏,说我咳嗽好多了。她还帮我把阳台那盆茉莉挪到了向阳处。”
“她……现在在您那儿?”他问。
“刚走,说要赶回去上班。临走前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说下班顺路买。”
他握着电话,没说话。窗外有小孩跑过,喊了声“爸爸等等我”,接着响起自行车铃声。
“妈,我这周还能请假回来一趟。”他说。
“不用不用,你现在忙项目,别分心。小玲能来,我就有人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表格,手指移到“请假申请”那一栏,把之前划掉的字重新改成了“待处理事项”。
中午休息,他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上周女友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母亲坐在阳台藤椅上看报纸,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女友蹲在花架前剪绿萝枝叶,背影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茶,热气没了,杯子还有一点白雾。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图设成了锁屏壁纸。屏幕暗了又亮,每次都是同一个画面:两个人,一把椅子,一盆植物,一杯凉茶,还有长长的阳光。
下午两点,他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杯豆浆,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少喝冰的,肠胃受不了。——小玲留”
他拿起豆浆,是温的,没加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看到杯底有一圈淡淡的唇膏印,浅豆沙色,很淡,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没擦,就这样放着。
接下来他处理了几份报销单,回了三个工作群的消息,给主管送了一份签字文件。每做完一件事,就在记事本上画一道横线。一共七件事,七道线排得很整齐。
下班前五分钟,他打开日程表,把下周探亲的时间改了。原来计划周三请假,现在改成周五下午调休。备注写的是:“若母亲状态稳定,可延至下月中旬。”
他合上笔记本,收拾公文包。保温杯灌满热水,放进侧袋。起身时看了眼手机,锁屏还是那张照片。他按灭屏幕,没再点亮。
走出办公楼时,天还没黑。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被人沿着路一个个点着。他走过街角便利店,玻璃门内有人在煮关东煮,蒸汽模糊了灯箱。
他没进去,直接走向公交站。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公文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包带上的一个小裂口。车转弯时,他看了眼前方电子屏:距离“幸福里小区”还有三站。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发现玻璃倒影里的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到站下车,他走得很稳。楼道灯坏了两盏,但他记得台阶哪里高哪里低。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电视播着地方新闻,声音不大。母亲在沙发上打盹,盖着一条旧毛毯。茶几上放着一碗喝完的药,碗边有一张折好的纸巾。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正要去厨房倒水,听见母亲醒了。
“小洋?”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项目进度顺,提前收工。”他走过去,“药喝了?苦不苦?”
“还行,小玲教我含颗话梅,果然不那么难咽。”
他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她今天来过了?”
“嗯,帮我在衣柜里找了件厚外套,说降温了得添衣。还把过期的药品都清理了,列了清单让我去社区医院补。”
他看着茶几上的碗,没说话。
“你这女友啊,”母亲忽然说,“不是那种光会说好听话的。她是真做事的人。”
他转头看母亲,灯光下她的皱纹显得柔和了些。
“我知道。”他说。
母亲拍拍他的手,“你好好干你的活,家里有她照应,我不孤单。”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热,但没表现出来,只是伸手把毛毯往母亲肩上拉了拉。
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晴转多云,最低气温十一度。
他坐着没动,听着新闻播报员平稳的声音,看着母亲慢慢又闭上了眼。屋外风轻轻拍打窗户,像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