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终于到了。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摩天殿前的广场上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晨光从东面的山峰后探出头来,将殿脊上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淡金。铜钟尚未敲响,空气中已弥漫着一股肃穆而庄重的气息。
这是摩天殿创派以来,头一回如此隆重地举办传位仪式。
弟子们按辈分列队而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人群中的目光不时投向队列前排那个青衫少年,龙涯安,今日的主角。他面色平静,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发凉。身后,宋子仁和全择生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替他挡去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天任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朝前张望,压低声音对天禽道:“姐夫今日可真俊。”天禽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武天心站在更远处,被天辅和天禽挡在身后,只露出一角淡青色的裙裾。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龙涯安的背影上,心跳得比往常快了些。
“咚!咚!咚!”
铜钟响了。三声,沉雄悠远,在群山之间回荡,将山间的雾气都震散了几分。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向伯走上台阶。他是摩天殿的杂事总管,与星辰阁的魏管事身份相仿,众人都尊称他一声“向伯”。他年过六旬,腰板却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吉时已到,有请殿主!”
张师然从大殿中缓步走出。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眉白须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玄灵、玄通、玄虚、空空儿四人跟在他身后,依次站定。
张师然没有赘言,开门见山:“众弟子听好。贫道今日宣布,第三代弟子龙涯安,接任摩天殿第二任殿主。”
广场上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消息虽早已传遍全殿,但从殿主口中亲口说出,分量终究不同。
张师然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第二代弟子玄灵、玄通,分任传功长老与执法长老。玄虚、精精儿、空空儿,任护法长老。”
“长老”一职,在摩天殿尚属首次,弟子们不免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张师然摆了摆手,将诸位长老的职责简要说明,最后望向龙涯安,朗声道:“上来吧!”
龙涯安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他先向张师然叩首,再向玄灵、玄通、玄虚、空空儿一一拜谢。最后跪下,双手接过张师然递来的那柄乌黑长剑。
这是张师然的佩剑,随他征战半生,创立摩天殿后改名“摩天剑”,作为殿主信物。剑身沉重,入手微凉。龙涯安将它横在膝上,垂首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沉稳。
向伯再次上前,提高声音:“有请星辰阁阁主武天心上台。”
众人一怔。传位仪式已毕,叫星辰阁阁主上来做什么?武天心也是满腹疑惑,在天辅的轻推下,走上台阶,站在龙涯安身侧。
张师然捋了捋胡须,含笑道:“天心,令堂已不在,这里也没有你的长辈。你和涯安的婚事,便由贫道做主。”他顿了顿,“明天是个好日子,就在明天拜堂成亲,如何?”
武天心愣住了,她睁大眼睛望着张师然,像是没听清。
“好!就明天!”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天任踮着脚尖,举着手,生怕别人看不见她。天禽拉了她一把,她也不理。
张师然哈哈大笑,也不等武天心回话,当即拍板:“好!喜上加喜,双喜临门!就这么定了。向伯,婚事由你操办,不得有误。”
“是!”向伯领命而去。
龙涯安站在一旁,目瞪口呆。他原以为做了殿主之后,至少要等十天半个月才会处理婚事,没想到殿主竟将两件事凑在了一块儿。他转头看向空空儿,空空儿耸耸肩,两手一摊,他事先也没收到半点风声。
翌日,黄昏。
摩天大殿张灯结彩,红烛高照。殿内摆满了酒席,人头攒动,笑语喧阗。这是摩天殿有史以来头一回办喜事,比昨日的传位仪式还要热闹三分。
龙涯安被师兄弟们轮番敬酒,宋子仁和全择生一左一右,替他挡了不少。可他们自己的酒量实在有限,不到半个时辰,全择生已满脸通红,说话舌头打结;宋子仁也好不到哪里去,扶着桌沿,眼睛都直了。龙涯安内力深厚,反倒比他们清醒得多。
“良辰吉时已到,有请新郎新娘拜堂!”向伯的声音穿透了满堂喧哗。
众人纷纷涌向大殿正堂。武天心穿着大红喜服,头戴凤冠,盖着绣花红帕,在天辅和天任的搀扶下,从侧殿缓缓走出。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像是怕踩碎了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天任眼圈红红的,不知是高兴还是不舍。天辅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扶着武天心的手微微用力。
龙涯安站在红毯另一端,望着那顶红盖头一步步走近。他忽然想起曲江池畔初见她时的模样,白衣如雪,琴声泠泠,月光洒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时他不知她的名字,更不知日后会与她走到这一步。
“一拜天地。”
两人面朝殿门,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再拜,张师然端坐堂上,含笑受礼。玄灵道长坐在他身侧,也笑着点了点头。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躬身下拜。红盖头的流苏轻轻晃动,拂过龙涯安的手背,痒痒的。
“送入洞房。”
龙涯安弯下腰,将武天心稳稳抱起。她轻轻“啊”了一声,双手攀住他的肩,红盖头下,脸颊滚烫。众人哄笑着让开一条路,有人还想跟上去闹洞房,被空空儿笑着拦了回去。
洞房里,红烛高烧,喜字贴满了窗棂。龙涯安将武天心轻轻放在床沿,用秤杆挑开红盖头。烛光下,她的脸如初雪初融,眉眼间还挂着淡淡的泪痕。
“天心,你怎么了?”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武天心摇了摇头,用手绢拭去泪痕,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什么,只是开心过头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从心底飘出的一声叹息。她等了太久,担心了太久。从武辰君临终托付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等那个“以摩天殿殿主之名迎娶星辰阁阁主”的条件能实现。
她以为要等上几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可如今,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快得像一场梦。她怕梦醒了,一切都会消散。
龙涯安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摩天岭的峰顶,洒在那些还在畅饮的宾客身上,也洒在这一对新人的窗前。山风送来阵阵松涛,像是在替他们轻声吟唱着祝福的歌谣。
那场传位与婚事,表面上是张师然的一时兴起,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武辰君临终前那句“以摩天殿殿主之名迎娶星辰阁阁主”,背后藏着三重深意。其一,武天心的阁主之位并未得到星辰阁上下的一致认可,需要借助摩天殿的声威来稳固;其二,身为星辰阁阁主,自然不能下嫁一个无名小卒,龙涯安必须坐上殿主之位才配得上她;其三,武辰君与张师然斗了一辈子,临死前终于放下了执念,欲借下一代的联姻,重修两派旧好。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武辰君的心思,张师然猜得通透。他对武辰君的恨,随着她的死早已烟消云散。修复两派关系,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最起码,太子这边能少一个对手。
他本就有退隐之意,这些年常年闭关,将殿中事务都交由玄灵打理,本就是想传位于玄灵。如今这一闹,反倒让他重新思量。
龙涯安的人品、才智,他都看在眼里,唯一的缺憾是辈分低、资历浅,恐难以服众。可龙涯安与武天心联手击败次仁多吉,为摩天殿争了光,赢得了全殿上下的赞誉。这正是传位的最佳时机。
快刀斩乱麻,一向是张师然的作风。他趁热打铁,将传位与婚事一并办了。既成全了一对有情人,也了却了武辰君的遗愿,更替摩天殿与星辰阁几十年的恩怨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一夜,摩天岭上的灯火彻夜未熄。笑声、歌声、劝酒声在山巅回荡,被夜风送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