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不过正午时分。院子里静悄悄的，厨房冷清，并无烟火气。对于林凡这个常年作息不定、时常错过饭点的丈夫，苏婉早已习惯，自然不会特意备着午饭。
林凡神识微扫，便知家中无人。意念延伸出院墙，越过沙滩，轻易捕捉到了苏婉的身影——她果然又在赶海。不过今日似乎运气颇佳，正弯腰在一个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水洼里，费力地撬着几只巴掌大的鲍鱼，身边的小桶里已有了半桶花蛤和几只肥蛏，收获颇丰，背影透着一股闲适的满足。
林凡收回神识，并未去打扰，反倒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午间闲暇，有些百无聊赖。他这样的人，体内星核流转，肉身几近不腐，早已无需寻常饮食作息，但在这家中，却总有些凡俗的“习惯”难以割舍，比如，闲不住的手。
他在院中踱步，目光落在角落那片自春日起便由苏婉侍弄、如今已郁郁葱葱的菜园子上。这一看，还真看出了名堂。
几垄青菜叶片边缘有些发黄老去，几株番茄的藤蔓肆意攀爬，已快要够着旁边的葡萄架，几根嫩瓜藏在宽大的叶子下，若不仔细拨弄，怕是要老在枝头。黄瓜藤上生了些许黄叶，豆角架也需要重新加固引蔓。虽不至荒芜，却也确实需要一番打理，方能不负这一夏的生机。
林凡挽了挽袖子，从工具房里取出那把用了多年的旧锄头和一把修枝剪，走进菜圃。
他做起这些农活，竟与垂钓、酿酒一般，自有一番韵律。锄头起落，精准地将杂草连根除去，却不伤及菜蔬根系；修枝剪“咔嚓”轻响，枯黄老叶应声而落，透着一股利落的爽利。他动作不疾不徐，每一锄都恰到好处，每一剪都合乎时宜，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梳理一片微缩的丛林。
汗水渐渐从额角渗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光。这种凡俗的体力活，对他这等修为而言，本无意义，但指尖触碰泥土的温润，鼻尖萦绕草木的清香，却让他有种奇异的踏实感。这方寸菜园，与深海海沟、地心秘境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却自有一份安稳的烟火气。
这一打理，便是一个多时辰。
待到收工，菜圃焕然一新。青菜挺拔，番茄藤被理顺绑好，黄瓜架加固，豆角丝被小心引向高处。而被清理下来的枯叶、杂草、多余的藤蔓，堆在墙角，竟有小半筐之多。
林凡拎着那筐园艺垃圾，走到院子外墙边的那个堆粪坑旁。这是农家惯有的习惯，将草木枝叶、厨余废料堆在此处，任其日晒雨淋，自然腐熟，待干透了，便是开春后最好的有机肥。
他将那堆碧绿与枯黄倾入坑中，与先前积存的落叶枯草混在一处。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湿气蒸腾，带着一股植物特有的、并不难闻的发酵气息。
做完这一切，林凡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在院中，看着那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园，又看了看墙角那堆正在走向腐朽、终将化为养分的枝叶，心中一片澄明。
深海星核，地心秘境，朱砂古族，归墟之谜……那些惊天动地的秘密，与此刻指尖沾染的泥土、眼前这堆等待化作春泥的枯叶相比，仿佛隔了一层纱。他拥有撼动星辰的力量，却也珍视这俯身锄草的片刻安宁。
这，或许才是他历经千载、跨越生死，最终想要守护的“平凡”真谛。
远处，传来了苏婉哼着小曲、拎着满桶海货回家的脚步声。林凡嘴角微扬，迎了上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菜园的绿意、堆肥坑的褐黄，融成了一副静谧的居家画卷。
苏婉拎着沉甸甸的海货桶刚迈进院门，一眼瞧见林凡站在菜圃边，袖口还沾着些许泥土，脸上倦色未消，却已打理好了一方葱郁。她眼中瞬间漾开一抹喜色，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回来啦？快，帮我提一下桶，沉死了！”
林凡依言接过那桶还带着海水凉意的收获，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手，顺势应了声“好”。苏婉却已像阵风似的先一步进了屋，一边麻利地淘米入锅，一边眼睛黏在了电视屏幕上——那部让她魂牵梦绕的棒子剧《星你》正放到千颂伊与都敏俊的虐心桥段，她看得目不转睛，连锅盖扣歪了都没察觉。
“海货收拾一下，吐吐沙，那几只鲍鱼刷干净。”苏婉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却精准地朝水槽方向点了点，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依赖，“对了，墙角那几棵小白菜摘了，还有葱蒜都拿来，我一会儿炒。”
林凡没多言，拎着桶走到水槽边。他动作极快，指尖翻飞间，花蛤已在淡盐水里吐纳泥沙，鲍鱼被利落地刷去边缘的藻类，蛏子吐出细长的虹吸管。他又走到院角，掐了最嫩的几颗小白菜，剥了青蒜剥了葱，冲洗干净，码放得整整齐齐，水珠顺着菜叶滚落，在竹簸箕里积成一小汪清水。
苏婉这才从剧情里抽离片刻，瞥见林凡已将一切备妥：菜切得匀称，蒜拍得恰到好处，葱白葱叶分开放置，连炒菜要用的姜片都切好了薄片。她这才满意地按下遥控器，将电视剧暂停在那个让她揪心的画面上，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锅灶烧热，油花滋啦一声爆响，蒜片姜片炝锅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苏婉翻炒的动作利落，眼神却还忍不住往暂停的画面瞟。不过片刻，四菜一汤便已上桌：清蒸鲍鱼淋了酱油和热油，爆炒花蛤撒了碧绿的葱花，蒜蓉蒸蛏子冒着热气，小白菜清甜爽口，再加一盆紫菜蛋花汤，中间摆着那盆蒸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
“吃饭啦！”苏婉招呼一声，自己却先一步坐到茶几旁，筷子刚拿起，目光又落回了电视屏幕上。她一边扒饭，一边盯着画面里都敏俊教授用超能力挡车祸的镜头，嘴里还喃喃：“这教授真帅……就是傻……”
林凡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这副魂都被电视剧勾走的样子，嘴角微扬。他夹了一筷子清炒小白菜，入口清甜，是自家菜园子刚摘下的鲜嫩。又尝了口爆炒花蛤，火候恰到好处，鲜辣入味。苏婉吃得心不在焉，眼睛几乎粘在屏幕上，剧情到了关键处，她连嚼饭都忘了，直到林凡不动声色地将她碗里多夹的一块鲍鱼推到她筷子边上，她才回过神，啊呜一口吃了，含糊道：“凡子，你吃呀，看我干嘛……”
林凡没答话，只是安静地吃饭。电视里，千颂伊在雪地里等待，都敏俊在时空里穿梭。而眼前，是四菜一汤的烟火气，是妻子专注追剧的侧脸，是窗外渐沉的暮色，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这顿饭，吃得有些吵闹，有些心不在焉，却格外真实。深海归来的疲惫，地心秘境的震撼，在这一刻，都被这碗米饭、这锅热菜、这部俗套的偶像剧，熨帖得平平整整。
苏婉的眼睛离不开屏幕，林凡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这人间烟火，这凡俗欢喜，才是他跨越星河、历经生死，最终想要守住的——星辰大海，不如眼前这碗热汤饭。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林凡与苏婉早已安歇，卧室里只余下窗外细微的海浪声。忽地，院门被急促地拍响，伴随着王婶带着哭腔、焦急万分的嗓音：“林老板！婉丫头！快醒醒！救命啊！”
苏婉一骨碌翻身坐起，随手抓过外衣披上，一边推着林凡，一边朝外喊：“来了来了！王婶别急！”林凡亦瞬间清醒，神识一扫便知事态紧急，迅速穿衣起身，与苏婉一同快步来到院门。
门一开，王婶满脸泪水，双手绞着衣襟，急得语无伦次：“林老板，求求你，开车送我们一趟！俺娘……俺娘她快不行了！这深更半夜的，叫不到车，求你送俺娘去县医院啊！”
林凡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只沉声道：“苏婉，你在家。王婶，我马上开车！”他转身便冲进夜色，直奔车库。苏婉则安抚着王婶，陪着她快步往隔壁跑去。
车子引擎低吼着驶到王婶家楼下，车灯刺破黑暗。只见王叔已将一个干瘦的老太太背在背上，正颤巍巍地从单元门里挪出来。老太太闭着眼，嘴巴无意识地张合，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脸色在车灯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林凡推开车门下车，目光触及老太太的刹那，神识已然扫过。那缕维系生命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五脏六腑早已衰竭，脉络枯槁，属于凡人的寿命，已走到了尽头。生老病死，天道轮回，纵是他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岂能逆天改命，强留一个寿数已尽的凡人魂魄？
他心中一声微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快步上前，帮王叔将老太太小心地安置在后座，王婶也紧跟着坐了进去，扶着婆婆的头。
“王叔，坐稳。”林凡发动车子，轮胎摩擦地面，驶出院落，向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夜色沉沉，路灯昏黄，车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王叔紧抿着嘴，粗糙的大手死死抓着座椅边缘，指节泛白，眼泪却硬是憋在眼眶里打转，不肯落下——老辈有讲究，人咽气时若有眼泪滴在身上，亡魂难安，他不敢哭。
车子刚驶出村子，进入通往县城的省道不久，后座上，老太太那最后一口游丝般的气息，终于彻底断了。
王婶身子一僵，随即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却也像王叔一样，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大哭。王叔身体猛地一颤，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林……林老板，不去了。回吧。俺娘……她走了。”
林凡从后视镜里看到王叔通红的眼眶和那强忍的悲恸，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减速，在路边掉头，平稳地将车开回了村子。
回到王婶家门口，王叔和王婶在林凡的帮助下，将老太太依旧安详地停放在堂屋正中，点上送终的香烛。邻里闻讯，已有几位老人匆匆赶来帮忙，低声安慰着王叔王婶，开始张罗后事。
林凡看着这一幕，没有多留。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他一个外人，终究是插不上手的。他拍了拍王叔颤抖的肩膀，又对王婶低声道：“王婶，节哀。有事随时叫我。”便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沾染的些许悲戚之气。苏婉还等在院门口，见他回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多问，只是柔声道：“回来了？累了吧，进去歇着吧。”
林凡反手握紧她微凉的手，点了点头。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王叔那极力压抑的哽咽。他见过太多生死，深海巨兽，地心秘境，星核湮灭，都未曾让他有过丝毫波澜。可这凡俗人间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为儿子送终），这深夜里的一声呜咽，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拥有超越凡俗的力量，却终究无法阻挡一次最普通的寿终正寝。这或许，便是“凡人”二字，最沉重也最真实的分量。
窗外，海潮声依旧。林凡闭上眼，将那丝涩意沉入心底，身边苏婉的呼吸匀净绵长，是这纷乱世间，唯一恒久的暖。
次日清晨，王叔那扇昨日还紧闭的院门已敞开，门前支起了简易的灵棚，哀乐低回。王叔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但腰杆仍挺得笔直。他见到林凡从自家院里走出，连忙迎上来，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林老板，昨儿个多亏了你。”王叔声音沙哑，带着未散尽的悲意，却透着一股郑重。他将一件东西塞进林凡手里——那是一块红黄蓝三色交织的粗布条，布质老旧，边缘磨损，却洗得干净。“这是‘挂红’，您把它系在车里后视镜上，一直等到俺娘下葬那天再取下。老辈儿的规矩，冲冲晦气，也谢您昨儿个那趟车。”
接着，他又递上一整条华子，手法和昨日老陈如出一辙，却更显沉甸甸：“这烟，给兄弟们散散，谢您出手相助。昨儿个要没您那车，俺娘怕是得断气在路上……这份情，老王记下了。”
林凡没有推辞，接过布条与烟。布条粗糙，却带着一种乡邻间特有的、质朴的仪式感；烟是寻常人情，却承载着王叔一家实实在在的感激。他将布条系在爱车后视镜上，那抹彩色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王叔，节哀。”林凡低声道，“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王叔点点头，眼眶又红了，转身忙活去了。
村里办白事，是头等大事。王叔家这一场，更是牵动了整个村子。消息传出，外出谋生的村民如候鸟归巢，从四面八方往回赶。不到一日，王婶家不大的院子里，便挤满了人。男人们搭棚、借桌椅、砌土灶、劈柴；女人们洗菜、择菜、和面、包包子；老人们指点礼仪，低声商议；孩子们懵懂地穿梭其间，被大人呵斥着不许吵闹。
林凡作为昨夜出手相助的“关键人物”，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乡情。在这片靠海而生的土地上，邻里互助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你今日不去帮王叔抬棺送终，他日你家有事，便只能独自面对冰冷的棺木，那会被全村人戳脊梁骨，骂作“不懂事理”、“不是个好东西”。没人会雇人来送葬，那是天大的笑话，也是天大的耻辱。
接下来的三四天，林凡便暂时搁置了出海的念头，也放下了研究神塔文字的心思，全身心融入了这场乡村白事的洪流中。他力气大，帮着抬沉重的灵柩预制板；他手脚麻利，帮着搬桌椅、摆碗筷；他行事稳重，被安排在一些需要体面和力气的环节。期间，通过村里熟人的介绍，他认识了本村许多或面熟或陌生的面孔——常年在外跑船的大副、在城里开厂的老板、在邻村教书的小学老师、还有几个刚高考完回来的学生……这些人，无论在外面成就几何，此刻都穿着朴素，汗流浃背地帮着王叔家操办后事。
王叔家的子女也陆续赶回，女儿哭红了眼，儿子黑着眼圈磕头谢客。按照乡俗，丧事要办得“热闹”，才算对得起逝者。于是，这三四天里，竟摆下了六十多桌宴席！流水席从早开到晚，整整三天，六顿大宴（头七前的预备宴、正日子的午宴晚宴、送路宴、复山宴等）。每顿宴席，鸡鸭鱼肉俱全，烟酒管够，村人轮流上桌，觥筹交错间，哀痛与乡谊交织。
林凡也入乡随俗，在席间坐下，与那些新认识的本村人碰杯。酒是便宜的散装白酒，菜是朴实的大锅炖肉，话是带着海蛎子味的乡音。他听着他们谈论海上的风浪、城里的物价、孩子的学业、老人的身体……这些最凡俗的话题，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他拥有星核，见过秘境，能化身青龙，可在这六十多桌的流水席上，在六百多乡邻的嘈杂里，他只是一个帮忙的邻居，一个普通的村民。
直到第三日傍晚，送葬的队伍在唢呐与哭声中，将老太太的棺木送往村后的山坡墓地。林凡也在送葬的行列中，与王叔家的男丁们一起，在崎岖的山路上稳步前行。棺木入土，黄土覆盖，新坟隆起。王叔和子女们哭倒在地，乡邻们默立致哀。那一刻，林凡取下后视镜上那条三色布条，轻轻放在新坟旁的土堆上。
布条完成了它的使命，晦气已散，恩情已记。
回到村里，宴席的喧嚣逐渐散去，帮忙的人们陆续散去，王叔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处未及收拾的痕迹。林凡回到家，身上还带着烟火气、酒气和泥土味。苏婉早已备好热水，见他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递上一杯温茶。
林凡坐在院中，看着夜空中的星子。这几日，他未曾动用丝毫超凡之力，却经历了一场最厚重、最真实的人间仪式。生与死，离别与相聚，规矩与情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以最质朴的方式循环往复。
他想起地心秘境中那些眉间朱砂、无性别的幼童，想起九层神塔中那些追求永生的玉化尸骸，再对比眼前这场充满了烟火气、酒肉味和泪水的凡俗葬礼。哪一种更接近生命的真谛？
他抿了一口温茶，茶水温润，一如这人间烟火，虽不永恒，却足够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