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发出沉闷的错位声,像生锈的铁链被一节节拉直。他右腿旧伤裂开的地方还在渗血,布条早被血浸透,可他没管。他左手撑地,右手撑膝,腰一点点挺起,整个人从靠坐的姿态硬生生拔了起来。
阿溟察觉到动静,立刻抬头。
“你干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喉咙挤出来的。
苍夙没答。他站稳了,脚步往前挪了半步,又晃了一下,左手扶住旁边的石棱才没倒。他呼吸变重,额角青筋跳了两下,但眼神没乱。他看着那块堵住前路的巨石——它横在三人和出口之间,黑得发暗,表面光滑如镜,像是整座山塌下来时最结实的一块心骨。
他抽出腰间的断刃。
刀身早已残缺,刃口卷了三处,柄上缠着的旧布条也沾满了血和灰。他双手握住刀柄,指节泛白,手臂肌肉绷紧。下一瞬,他抬手,猛地将断刃砸向岩壁接缝处最薄的一角。
“铛——!”
火星炸开,四溅如雨,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红痕。刀刃撞上岩石,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血顺着指缝流下来。第一击落下,石头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阿狰猛地抬头。
他看见父亲站在巨石前,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单薄。那件破损的玄甲早已裂开多处,露出底下结痂又撕裂的伤口。他的双臂颤抖着,却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断刃。
第二击,如雷霆般再次砸下。
“铛——!”
这一下比刚才更狠,力道全压在右肩,整个身体都跟着震了一下。刀刃卷口更大,岩石终于显出一道浅痕,可还没指甲盖大。苍夙咬牙,嘴角抽搐,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阿溟伸手想拦:“够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她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岩壁,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自己腰间的龙鳞匕首。她不是要阻止他逃,她是怕他把自己耗死在这块石头上。
苍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没有怒,也没有哀求,只是沉得像深渊底的铁。他右眼下的金纹微微闪了一下,随即熄灭。他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第四击起,苍夙如疯魔般接连挥刀,每一击都似用尽全身气力,要将过往一切痛苦砸进这石头。阿狰瞪大双眼,看着父亲颤抖的背、滴落的血、歪斜的断刃,想喊“爹”却只发出嘶哑气音,想站却腿软,只能紧盯那挥动的手臂、溅起的火星和地上的血。至第六击,苍夙终是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力竭,而是膝盖主动触地。他半跪在碎石上,双臂撑着断刃,刀尖抵住岩石接缝,整个人低着头,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血从他手臂流到刀柄,又顺着刀身滑到地上,一滴,又一滴。
可他没松手。
阿溟的手指抠进了地面。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看着他染血的衣袖,看着他颤抖却始终不肯放下的手。她知道劝不住。她也知道,他不是为了凿开这条路——他知道凿不开。他是为了让阿狰看见,有人在拼,有人在试,哪怕明知道没用,也绝不会坐着等死。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泪,只有痛。她没再说话,只是将阿狰往自己怀里搂得更紧了些,左手轻轻抚过他的后颈,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苍夙喘了几口气,缓缓抬起头。
他额上全是汗,混着灰尘结成泥线,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抹去眼前一片模糊。然后,他再一次,将双臂抬起。
紧接着,第七击声震洞穴,第八击石屑飞溅,第九击力透岩石后,他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形,肩膀脱力,全靠腰部和腿部借力往上顶。每一次挥下,骨头都在响,肌肉在抽搐,可他的眼神始终钉在那道接缝上。火星越来越少,血越来越多。断刃的刃口已经翻卷得不成样子,可他还在砸,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也砸进去。
阿狰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没哭,也没叫,只是睁着眼,金色的竖瞳映着父亲的身影。那身影摇晃,却从未倒下。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不是祖龙印的温度,也不是血脉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火种落在干草堆上,一点点烧了起来。
第十次,他咬着牙再次举起断刃时,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他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了,全靠意志撑着。他咬破了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他盯着那道接缝,盯着那点微不可察的裂痕,盯着自己滴在石头上的血。他知道这石头破不开,他也知道他们还困在这里,但他不能停。
只要他还在动,家就没塌。
只要他还能砸,路就还没断。
第十一击,似要将所有力量倾注其中,轰然落下。
“铛——!”
刀刃崩出一个缺口,他的虎口彻底撕裂,血喷出来,溅在岩石上,像一朵暗红的花。他跪在地上,双臂撑着断刃,头低垂,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会断。可他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刀柄。
阿狰缓缓抬起手。
他没去碰父亲,也没喊他,只是将指尖轻轻贴在自己左耳的祖龙牙耳坠上。那耳坠冰凉,不再发烫,可他还是攥住了它。
阿溟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她看见他眼里的金光没退,看见他抿紧的嘴唇,看见他小小的身体里透出一股倔劲。她没说话,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洞内依旧昏暗。
空气还是闷得让人发慌,头顶的岩层依旧沉重,穿山甲伏在一旁,一动不动。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声音。
是那一下又一下的凿击声。
它不再代表希望,也不再是为了求生。它只是一个父亲在告诉儿子:就算天塌了,我也要先扛一下。
苍夙喘着气,缓缓抬起手臂。
他的双臂布满伤痕,衣袖碎成布条,血顺着指尖滴落。他盯着那块巨石,盯着那道接缝,盯着自己砸出的浅痕。他知道这不够,他也知道这没用。
可他还要砸。
他咬牙,手臂再次扬起。
断刃高举过头,血顺着刀身流下,在刃尖凝聚成一滴,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