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忽然一颤。
脚底传来的震动,像有巨兽在地底下翻身。三人靠坐的碎石堆微微晃动,几粒小石滚落坡下。
阿溟猛地抬头。
岩壁上方传来低沉的裂响,像是山骨断裂。她瞳孔一缩,左手立刻将阿狰整个揽进怀里,右手仍握紧匕首,目光扫向头顶——一块磨盘大的岩石正从崖边松动,边缘已经开始剥落。
“走!”她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劈柴火般干脆。
她一手抱紧阿狰,另一手拽住苍夙左臂。苍夙刚咳出一口血沫,听见动静,咬牙撑起身体。右臂无力,他只能用左手按地,踉跄半步才勉强站稳。阿狰被母亲搂着,脸埋在她胸口,耳朵贴着布料,听见她心跳快得像鼓点。
三人朝着左侧岩檐挪移。那是一处突出的石沿,下方形成浅凹,暂时没有落石砸落。脚步刚动,头顶轰然作响,拳头大小的碎石开始成片坠下,噼里啪啦砸在地面,激起一片尘烟。一块石头擦过苍夙后背,战甲裂口又被撕开一道,他闷哼一声,没停步。
阿狰在阿溟怀里挣扎了一下,想回头看父亲,却被死死按住头。
“别看。”阿溟说。
他们冲进岩檐下的凹处时,身后传来巨响。一块三人高的巨岩从崖顶滚落,砸在他们刚才靠坐的位置,碎石炸开,尘土冲天而起,遮住半边山谷。
风停了。
可地面还在抖。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密。岩壁不断发出闷响,裂缝一条条爬开,灰白的石粉簌簌落下。远处的镇山石也在这震动中微微摇晃,符文忽明忽暗。
阿狰终于从阿溟怀里挣出。
他转身扑向苍夙,小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战甲残片,脸埋进去,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哭,也没喊,只是反复呢喃:“爹……爹……”
苍夙单膝跪地,背靠岩壁,勉强坐稳。他左手还能动,轻轻搭在阿狰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不怕。”他说,声音沙哑,但没断,“爹在。”
他又顿了顿,补充一句:“娘也在。”
阿溟蹲下身,将两人一同环进臂弯。她的左眉骨上,那道淡粉色巫纹隐隐发烫,但她没去管。她只把右手按在匕首柄上,眼睛盯着外面。
碎石仍在砸落。一块砸在岩檐边缘,震得石屑飞溅。阿狰猛地一抖,小手攥得更紧。苍夙抬手,用掌心蹭了蹭他脸颊,指尖沾了灰,也不擦。
“闭眼。”他说。
阿狰摇头,还是不敢抬头。
阿溟低头看他,发丝垂下来,扫过孩子额前。她没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像之前那样。她的手臂很稳,哪怕地面再震,也没松过一分。
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原本是傍晚,现在更像是入夜前最沉的那段黑。风又起,卷着尘土和碎石渣,在空中乱撞。一道裂痕从谷底延伸上来,直通他们藏身的岩檐下方,泥土簌簌滑落。
“只能往里去了。”阿溟忽然说。
她不是在问,也不是在说给谁听。她只是把这句话说出来,像是确认一个事实。
苍夙没应声,但点了点头。他试着动了动右臂,手指能屈,但使不上力。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裂口又渗出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阿狰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抬起脸。他看着父亲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没事。”苍夙说,像是知道他会问。
阿狰没信,但他没再追问。他只是重新把脸埋进苍夙怀里,小手仍抓着那片破战甲,指节发白。
阿溟伸手,轻轻抚过他后背的虎皮袄。袄子脏了,沾着灰和血点,但还厚实。她记得这是她亲手缝的,针脚粗,但结实。她也记得他第一次穿上时,仰着头笑,银发晃得像雪。
现在他不笑了。
她把两人搂得更紧了些。
外面的震动没停。反而越来越急。整座山像被人从地底摇动,岩壁不断崩裂,巨石接连滚落。有一块砸在镇山石侧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响,符文闪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苍夙抬眼看了那块石头一眼。
他知道它挡不住了。这山要塌。
他也知道,他们不能再等。
“能走吗?”阿溟低声问。
苍夙点头:“能。”
他没站起来,但撑住了。阿狰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他没说话,只是松开手,退开半步,等着他们起身。
阿溟先站起,一手扶住岩壁,另一手伸向苍夙。苍夙握住她手腕,借力撑起身体。左腿一软,他差点跪下,硬是咬牙挺住。阿狰立刻上前,用肩膀抵住他侧腰,小小的身体用力往上顶。
苍夙低头看了他一眼。
孩子仰着脸,眼里还有惧意,但站得笔直。
他伸手,摸了摸他发顶。
三人站在岩檐下,面对外面仍在倾落的碎石雨。前方的路已经被落石封了大半,尘土飞扬,看不清远处。只有山体深处,隐约传来更深的轰鸣,像是大地在喘气。
阿溟看向山体内部的方向。
那里黑,但没有巨石砸落。
“只能往那边走了。”她说。
苍夙没反对。他左手搭在阿狰肩上,右手虚扶岩壁,一步步往前挪。阿狰走在他和阿溟中间,一只手抓着父亲的衣角,另一只手被母亲紧紧握着。
他们刚离开岩檐三步,身后传来巨响。整片岩檐垮塌下来,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碎石如浪般翻滚,尘土冲天而起。
三人没回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但没停。碎石仍在砸落,有的擦过肩头,有的砸在脚边。阿狰的手越来越紧,指甲几乎掐进阿溟掌心。
阿溟没松手。
苍夙每走一步,胸口都传来钝痛,但他没停下。他能感觉到儿子肩膀的颤抖,也能感觉到妻子握着他的那只手,稳得像铁。
他们走过一片碎石坡,前方是一道斜裂的山缝,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湿冷的气息。
阿溟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镇山石已被落石掩埋大半,符文彻底熄灭。整片谷地都在塌陷,尘土如幕,遮住天光。
她转回头,看着那道山缝。
“进去。”她说。
苍夙点头。
阿狰没动。他仰头看着那黑口,小脸发白。
“娘……”他轻声叫。
阿溟蹲下,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我们三个,一起。”
苍夙也弯下腰,用尚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拍他后背:“不怕。”
阿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抓紧了父母的手。
他们走向山缝。影子被身后落石的扬尘拉长,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最后一块碎石落下,堵住了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