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远回了陈家老宅，李明珠则回了李家。两家人虽然同在一座城市，过年这件事却各有各的规矩与牢笼。除夕夜里，陈家老宅灯火通明，堂屋里摆着祖宗牌位和满满一桌年菜，亲戚们你来我往，热闹得密不透风。陈斯远在席间坐了一阵，应付了几轮长辈的问话，终于在临近午夜的时候寻了个空隙，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干在寒风中纹丝不动。远处的天空中，已经有零星的烟火升起来，在深蓝色的夜幕上炸开一朵又一朵短暂而璀璨的花。他拨了视频通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屏幕亮起来，李明珠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座城市里，隔着几公里的距离，两处院落上空的烟火此起彼伏，在视频的两端同时点亮。

陈斯远看着屏幕里那张被烟火映得明明暗暗的脸，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他压低声音，怕被屋子里的长辈听见，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那股子向往：“好想和你一起过年。希望我们明年可以一起过年。”

李明珠在那边笑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他的轮廓，声音被烟火声衬得格外柔软：“嗯，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做饭。”

“真的吗？”陈斯远的眼睛亮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听到许诺时的雀跃。

“嗯，是。”

“好期待，真希望快点到。”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过年的事。

李明珠被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逗笑了：“这个年还没过呢，就开始惦记明年的了？”

“可是我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陈斯远说。这句话他没有笑，也没有用那种轻快的语调。他忽然认真起来了，认真到屏幕两端的气氛都安静了一瞬。烟花还在炸，但他的声音稳稳地穿过去，像是穿过所有喧嚣的一根细线，直直地系在她心上。

李明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偏头往屏幕外看了一眼，表情里闪过一丝紧张：“我三哥来了，我先挂了。”

还没等陈斯远应声，屏幕就暗了。他看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没褪下去。

大年初一的早上，陈斯远一睁眼就给李明珠发了消息。新年第一天，他想让她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的名字。消息发出去，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吃完了一顿早饭，应付完了几轮拜年的寒暄，手机才终于震动了一下。

“抱歉，刚刚起床。”她回。

陈斯远看着那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窝在被子里摸手机，打出来的字都带着睡意。他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再睡一会儿吧。稍后联系你。”

中午，陈斯远几人的群头像信息不断，“小五昨天晚上就走了，”李明谦压低声音的语音发来，对群里抱怨，“发消息说有事出去两天，让我们别找。我爸妈怀疑她是去男朋友家里了——你说这丫头，过年都不安生。”

陈斯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问：“联系上了吗？”

“三哥联系到了，说知道她在哪，让我们不用担心。”李明谦那边回着信息。

陈斯远没有再多问。他把茶杯放下，和爷爷奶奶等长辈打了声招呼，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便出了门。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往御园的方向开。大年初一，她能去哪里？她不会去朋友家过年，不会去任何一个让她不自在的地方。如果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待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御园。她和周怀瑾的房子。

车子到御园的时候是下午。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过年期间大多数住户都回了老家或者聚在长辈那边，整个小区空荡荡的。陈斯远没有上楼，没有靠近那扇门。他把车停在单元门对面的车位上，熄了火，从手套箱里拿出那盒还没拆封的薄荷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舌尖化开，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找了一个可以长时间守着的姿势。

天慢慢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不到五点钟暮色就沉下来了。他正低头看手机，余光忽然捕捉到五楼的一扇窗亮起了灯。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和前挡风玻璃上的薄雾，落在那扇暖黄色的窗户上。李明珠果然在这里。

他没有上去。他把车重新发动，开了暖风，等车里的温度升起来，又熄了火。过了一阵车里又冷了，他就再发动一次。如此反复。后半夜的时候，他到小区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捧在手里暖了暖冻僵的手指，又买了一杯备着。然后他回到车上，继续等。

天空飘起了清雪。那雪很细，几乎是碎屑状的，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往下落，无声无息地铺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陈斯远把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喝完，又拆开了备用的那一杯。他望着五楼那扇始终亮着的窗户——灯一直亮着，从傍晚亮到深夜，从深夜亮到凌晨。她没有关灯。她大概也睡不着吧。

这一宿，陈斯远喝了三杯咖啡。天亮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感觉胃里又空又烧，像有一团火在慢慢地燎着胃壁。咖啡因让他的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可身体又极度困倦，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清醒——精神亢奋而身体沉重，像一台被踩死了油门却快没油的车。

终于，上午的时候，单元门的门禁灯亮了。玻璃门被推开，李明珠从里面走出来。她围着条红围巾，低着头，步子不快。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对面那辆车。

陈斯远放下车窗。冷空气瞬间灌进车里，把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都卷走了。他看到李明珠的脚步骤然停住——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猛地睁大，嘴唇微张，手里的手机缓缓从耳边滑下来。那表情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的、难以置信的震动。

陈斯远推开车门下了车。一夜的疲惫让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腿是麻的，膝盖发僵，可他硬撑着站稳了，甚至还扯出了一个笑容。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明珠就已经快步冲到了他面前。她挂断了手里的电话，声音又急又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你怎么在这？”

“担心你回家的时候没有车。来接你。”陈斯远说得很轻松，语气轻描淡写，像是他只是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顺路过来带她一程。

李明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车上。车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挡风玻璃上也有，不厚，却覆盖得很均匀——那是停了整整一夜的车才会有的痕迹。她的视线从积雪移到车轮下被冻住的水渍，又从水渍移到雨刮器上那几张被雪打湿的便利店咖啡收据。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领口皱了一层，眼底一片青灰，瞳孔边缘布满血丝，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在这待了多久？怎么不上去？”她的声音变了，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喉咙的、发紧的音色，尾音微微发抖，“多冷……”

“不想打扰你们。”陈斯远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很真。他记得他当初在御园楼下等她的那个午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的话——那是她和周怀瑾的房子，他不该上前。这句话他一直记得，一直有效。他说的“你们”，她听得懂。

“还有，”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笑容还在嘴角挂着，却比刚才淡了一层，像是被一夜的疲惫磨掉了光泽，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想你一出来，就能坐到温暖的车里。知道我在等你——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明珠忽然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刚从手套里抽出来，带着一点点护手霜的奶香。她捧着他的脸，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品，然后她抬起头，在自己的手指和风雪的缝隙之间，在他微干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吻轻得像落在他唇角的一粒雪，下一秒就要化了。可她没有让它化。她停在那里，停了两秒。两秒里风还在吹，雪还在飘，她捧着他脸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你，陈斯远。”她的嘴唇离开他的，额头却还贴着下巴，声音从他的领口处闷闷地传上来，努力控制着，却还是能听出喉咙里压着的那一团哽咽，“我只是想和他——再一起过一个年。”

她抽了一下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碎又颤，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生生压回去：“从下次开始，过年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陈斯远听着她的话，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话和除夕夜视频里他的话撞在一起——他说希望明年能一起过年。而她听进去了。她把今年当作她和周怀瑾的最后一个年，所以她来这里，守着那扇亮了一整夜的灯，静静地、郑重地完成一场告别。从明年开始，她要把过年这件事，从周怀瑾的手里，交到他的手上了。

陈斯远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这一次不是她那样轻的、点到为止的吻。他把这一整夜所有的不安、等待、冰冷、焦灼，还有那三杯黑咖啡在胃里烧出的滚烫，全部化进了这个吻里。他的嘴唇是凉的，可吻是烫的。那是一个有温度的吻，一个有力度的吻，一个带着薄荷和咖啡苦涩、以及无论如何也掩不尽的深情的吻。

日子就在忙碌中飞快地往前推。李明珠的毕业论文进入了最后的攻坚阶段，陈斯远也有一堆推不掉的工作。两个人在檀宫里住着，日子过得平淡而紧凑——早上一起吃完早饭各忙各的，晚上回来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客厅，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什么也不说，又各自低下头去。

很快就到了李明珠的生日。

陈斯远在出差。他已经高强度工作了好几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把行程压缩到极致，就是为了能在她生日当天赶回京市。终于，在生日前一天，他把所有事情都收尾到了可以脱手的程度。他让助理买了最近的机票，今天能到京市，唯一的问题是航班需要经停海市，比直飞要多花些时间。他毫不犹豫地买了。

登机之后，他靠在座椅上，打开手机准备给她发条信息。刚点开微信，就看到家族群里李明谦发了一条消息。那条消息不长，措辞却让陈斯远的瞳孔骤然收缩：“小五有没有联系你们？她不见了。”

短短几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脊椎。

陈斯远立刻拨通了京市那边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却稳得像一把手术刀：“查一下李明珠的行程。我现在在飞机上，任何问题发信息，我看到会立刻回复。”

飞机开始滑行。空乘在广播里提醒乘客关闭手机或调至飞行模式。陈斯远把手机握在手里，指节泛白。他心里飞速地筛过所有的可能性——李家、学校、御园、檀宫、封山、海市。她会在哪里？她为什么忽然不见？

飞机在海市经停的时候，他收到了京市传回来的消息：李明珠买了去海市的高铁票，按照时间推算，如果顺利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在海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