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的手被攥得很紧,一边是父亲粗糙的掌纹,一边是母亲指节上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三人走下山脊,碎石坡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条窄谷,两壁陡峭如削,头顶只余一线青天。虎皮袄蹭着岩壁发出沙沙声,阿狰仰头看了眼,阳光斜切下来,照在他左耳的祖龙牙上,凉得像片冰。
苍夙走在最前,脚步放慢了半拍。他右眼下方那道金纹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痛,是某种沉睡的东西在血里醒了。他停住。
阿溟立刻抬手将阿狰拉到身前,自己横移半步,与苍夙并肩。她的左手按在腰间匕首柄上,发间那枚龙鳞刃闪出一寸寒光。两人没说话,但呼吸节奏变了,压得更低,更稳。
上方崖顶的空气开始扭曲。连飞鸟的影子都凝在半空。嗡——低鸣从地底传来,像是有巨钟被人用铁链拖过岩石。
“走得倒快。”声音从高处落下,干涩如枯枝刮过石板。
玄霄掌门站在崖顶边缘,紫纹道袍在无风的空间里猎猎翻动。他手中拂尘一甩,尘尾散开又收拢,像毒蛇吐信。他的脸原本阴沉,此刻却忽地扯出一个笑,嘴角裂到耳根,可眼里没有一丝活气。
“既然走了,就别再走了。”
他双手抬起,十指交错结印。虚空咔的一声裂开,如同琉璃镜面被重锤击中,一道漆黑缝隙浮现。缝隙深处,一块巨石缓缓探出边角——千钧之重,通体暗红,表面刻满锁龙符文,每一道纹路都在渗出血光,仿佛石头本身是活的,正被痛苦撑裂。
阿狰往后缩了半步,脚后跟踩到碎石,滚落下去,在谷底砸出轻响。他没回头,只是小手死死攥住了腕上的巫骨链,七根细绳勒进皮肉,温热贴着皮肤。
巨石坠落。
它不像寻常石头那样翻滚而下,而是笔直砸落,像天塌了一角。轰!整条山谷猛地一震,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尘浪冲天而起,百丈高,遮住日光。碎石四溅,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有一块擦过阿狰的虎皮袄,撕开一道口子。
出口被彻底封死。镇山石嵌入谷口,严丝合缝,连只蚂蚁都钻不出去。石面朝内的一面,符文还在蠕动,血光映得三人脸上一片猩红。
冲击波袭来时,苍夙已转身横臂,将妻儿挡在身后。他断刃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横于胸前,刃口对着上方。银发被气流掀得翻飞,右眼下龙纹微亮,像有火种在血脉里点燃。
阿溟一手护住阿狰肩膀,另一只手匕首出鞘三寸。她左眉骨上的巫纹泛起淡淡粉光,转瞬即逝,像是耗尽力气的萤火。她没看巨石,只盯着崖顶那个身影,眼神冷得能割开皮肉。
阿狰蹲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小手还抓着巫骨链。他抬头望向父母的背影——父亲战甲残破,肩头渗血;母亲右臂包扎处又有暗红洇出。他们站得很直,一步未退。
玄霄掌门立于崖顶,拂尘收回袖中。他低头俯视,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阿狰脸上。那眼神不像看孩子,倒像在估量一件器物还能撑多久才碎。
“这一脉……”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谷底,“不该存。”
说完,他缓缓后退,身影隐入云雾。没有下一步动作,没有出手擒拿,也没有再开口威胁。他只是离开了,留下这块染血的巨石,和被钉死在绝境中的三人。
山谷静了。
尘土缓缓沉降,落在断刃上,落在虎皮袄的破口里,落在阿狰颤抖的睫毛上。他慢慢松开巫骨链,手指有些麻。他抬头,看见父亲的背影挡在前面,像一堵墙。母亲站在侧方,匕首仍未归鞘,指节发白。
他咽了下口水,喉咙干得发疼。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镇山石顶端,歪头看了看谷内,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阿狰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阿溟的衣角。
阿溟低头。
他没说话,只是把小脸贴在她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苍夙依旧站着,断刃未收。他盯着镇山石,盯着那些还在蠕动的符文,盯着石缝里渗出的一缕血线。他知道这石头不只是石头,它是活的禁制,是专为封人而炼的杀局。
他也知道,敌人不会只留这一手。
但他没动。不能动。只要他还站着,阿狰就能靠在阿溟臂弯里喘一口气;只要他还握着刀,这个家就没有彻底倒下。
风重新吹了起来,从镇山石上方掠过,带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谷底温度降了,阴影一点点爬上来,先吞了碎石,再爬上岩壁,最后覆住三人的脚背。
阿狰睁开眼,看见父亲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直,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