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闷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磐石混乱的识海最深处炸开,低沉、浑厚,带着撼动山岳的意志与雷霆破妄的涤荡之音。
紧随其后,那股由陆离掌心雷光引导、凝聚了“夔牛”不屈意志的精神波动,如同最精准的冰锥,狠狠刺入了磐石被狂暴与仇恨充斥的心神。
“嗬——!”
磐石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扑向铁岩的动作骤然停滞在半途。
他覆盖着岩石铠甲的双臂剧烈颤抖,那赤红如血、只剩下杀戮本能的眼瞳深处,仿佛有什么坚固的东西被这股同源而带着净化意味的意志强行凿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茫然,从那缝隙中透了出来。
他脑海中那些无比清晰、散发着无尽恶意的“人族屠戮山岳巨灵”画面,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边缘开始剧烈地扭曲、荡漾,显露出底下模糊而不稳定的虚影。
一些画面中人类修士冷漠的脸庞,出现了雪花般的噪点;那些汲取“山岳之心”的金色锁链,闪烁着不自然的、如同幻术符文般的光晕。
虚假的细节,如同劣质画作上的瑕疵,在那股充满生机与抗争的雷意冲刷下,无所遁形。
“呼……呼哧……”
磐石喉咙里的嗬嗬怒吼变成了粗重的喘息,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覆盖全身的厚重岩石铠甲迅速消退,缩回皮肤之下,露出底下因为力量透支和心神剧震而微微发抖的结实肌肉。
他赤红的双眼中,血色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暗褐,只是充满了困惑、惊悸,以及……难以置信。
他茫然地转动脖颈,视线先是落在单膝跪地、手捂胸口、嘴角还挂着血痕的铁岩身上,那警惕中带着复杂审视的目光让他心头一刺。
接着,他看向不远处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正快速收拢手掌中那一丝微光的陆离。
“我……我刚才……”磐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音和浓得化不开的后怕,“头儿……铁岩兄弟……我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梦里你们……”
陆离强行咽下因过度催动妖图深层联系而涌上喉头的一丝腥甜,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针扎似的刺痛让他眼前微微发黑。
他快步上前,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是幻象!这‘万象回廊’在利用我们心底最深的恐惧和记忆制造心魔!刚才你看到的,不是真的!”
“陆离说得对。”白璃也松了口气,走上前,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粉色光晕,但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我的幻术不仅没用,反而引来了更混乱的意念冲击,它们……能扭曲并放大特定情绪。”
“原来如此……心魔幻象,直指本心破绽,果然凶险。”玄机子此时也适时地走上前几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庆幸”与“后怕”,语气却比刚才要沉稳些许,“陆道友,方才你所用,是何神通?竟能直接以意志冲击,强行唤醒陷入深层狂暴的磐石道友,甚至……似乎引动了一丝精纯的雷意与不屈战意?”
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实则锐利如针,扫过陆离已悄然垂下的右手。
那只手略显苍白,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酥麻感,但已看不到任何光痕。
陆离心念电转,知道刚才那一下根本瞒不过有心人观察。
他面色不变,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并非什么神通。或许是白泽血脉本身对精神类侵蚀有些许抗性,加上……我自身意志还算坚定,侥幸共鸣,引动了磐石血脉深处对‘坚韧’与‘守护’的本能记忆罢了。具体如何,我自己也未完全明晰。”
他将原因归于血脉特质和意志共鸣,含糊其辞,尽可能掩盖了《山海万妖图》的存在和具体运作方式。
玄机子眼中探究之色未减,却也不再追问,只是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道:“白泽通晓万物,乃祥瑞之首,其血脉果然神异非凡。陆道友能于此等险境中激发其能,实乃我等之幸。”
铁岩这时已勉强调匀了翻腾的气血,他掏出一颗疗伤丹药服下,药力化开,压下胸骨断裂处的剧痛,但内伤依旧严重。
他沉默地站起身,没有去看陆离,也没有回应磐石愧疚的目光,只是默默地、动作略显僵硬地,从队伍侧前方的位置,退到了稍靠后一些的地方,与磐石和陆离都保持了一段微妙的距离。
他的眼神低垂,看着自己染血的刀柄和依旧颤抖的右手,谁也看不清他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
是后怕?
是疑虑?
还是对刚刚经历的、那源自心底的悔恨幻象的残留战栗?
抑或……是对陆离那“手段”深浅的重新评估?
磐石看着铁岩的动作,又看看自己隐隐作痛、指节皮肤崩裂的拳头——那是他刚才狂暴攻击留下的痕迹。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山岳压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道歉的话,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充满自责的闷哼,将头颅深深低下,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陆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沉。
磐石暂时唤醒了,但铁岩心里的刺恐怕已经扎下。
玄机子的怀疑更是如同附骨之疽。
这支刚刚建立起来的队伍,在这诡异回廊的第一关,就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的不适和隐隐的担忧,目光重新投向幽深漫长的廊道。
两侧的灰白色光影墙壁,依旧在无声流淌,但之前那针对磐石、凝结成清晰残酷画面的“区域”,此刻已重新变得模糊混乱,那些扭曲的人影和破碎的画面沉浮不定,不再有特别聚焦的趋势。
空气中那种令人精神晕眩的庞杂信息流,似乎也略微平缓了一些,但并未消失,依旧潜伏着。
“此地不宜久留。”陆离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带着回音,“心魔幻象或许还会变换形式,针对不同人。我们必须尽快通过这段区域。”
他看向玄机子:“玄机道友,你可有辨识‘安全’路径的法子?这廊道感觉漫长,若一直这么被动抵御,消耗太大。”
玄机子摇摇头,面露难色:“此地法则诡异,非阵非术,更近自然造化,贫道那点阵法皮毛,于此效用甚微。恐怕……只能凭借自身心志,强行通过。所幸,”他看了一眼勉强站直、气息萎靡的铁岩,以及低头不语的磐石,“最险的一波似乎已过,接下来,只要我等守住本心,不被光影轻易引动深层情绪,应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前方,大约十几丈外,原本只是模糊流淌的光影,再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像之前针对磐石那样骤然凝结、聚焦。
而是那些灰白色的光流,开始缓慢地、如同有生命般地向廊道中央“侵染”、“汇聚”。
原本清晰的、由暗色石材铺就的廊道地面,逐渐被一层淡淡的、不断变幻形状的灰白光晕所覆盖。
光晕之下,石材的纹路似乎变得模糊扭曲,仿佛地面本身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同时,一种更加隐晦的低语声,不再是直接钻入脑海,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光影深处、甚至从脚下的地面中传来,窸窸窣窣,模糊不清,听不真切在说什么,却让人莫名地感到心慌意乱,注意力难以集中。
铁岩立刻绷紧了身体,握紧了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尤其警惕脚下和两侧的光壁。
磐石猛地抬起头,
白璃柳眉微蹙,指尖灵力蓄而不发,尝试感知这新变化的性质。
玄机子眼神一凝,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着什么,目光在地面光晕和两侧光壁之间快速游移。
陆离识海中的《山海万妖图》再次传来细微的波动,但这次并非针对某个具体印记的共鸣,而是一种对周围“场域”整体变得“活跃”且“更具渗透性”的模糊警示。
“小心……这次似乎不是针对具体记忆了。”陆离低声提醒,脚步放得更缓,“更像是一种……弥漫性的干扰,会无差别地影响我们的感知和心神。”
众人闻言,更加谨慎,彼此间的距离下意识地靠近了些,却依旧保持着一种紧绷的、互不信任的微妙间隔。
队伍再次开始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踏在那片灰白光晕覆盖的地面上,触感似乎比之前更加虚浮和冰冷。
四周的低语声如影随形,试图钻进意识的缝隙。
走了约莫七八丈,廊道依旧幽深,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玄机子忽然“咦”了一声,脚步微顿,看向右侧光壁深处。
只见那片原本浑浊的光影中,隐隐约约地,似乎凝聚出了一个……人形轮廓?
那轮廓极其模糊,像是用最淡的墨在流水中勾勒,时隐时现,看不清面目,也分辨不出服饰,只是静静地“站”在光壁之后,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在观察他们。
不是之前那种充满恶意、引动心魔的清晰幻象,而是一种更加缥缈、更加“客观”的注视感。
紧接着,左侧光壁深处,同样一道模糊的、体型似乎更为魁梧的人形轮廓,也缓缓显现。
它们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存在于光影之中,如同两尊沉默的墓碑。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这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不安。
陆离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两道模糊人影,又迅速看了看前方似乎依旧无尽的廊道。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玄机子收敛了脸上所有表情,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
“看来,‘它们’……注意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