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天枢星轨道·伪装潜入
“夸父号”的外部涂层是旧联邦淘汰的哑光灰色,还特意做了做旧处理,焊缝处故意保留着不均匀的氧化层。
远远看去,不管距离多远,这艘船都像一艘被反复转手、勉强维持适航的底层补给船,破旧得不能再破旧。
零坐在副驾驶位,手指悬在操控面板上方,视觉模块正第三遍扫描着船体外部。
她得确保这伪装层在所有波段下都毫无破绽。
传感器读数跟底层补给船的通用特征库匹配度达到了99.1%,误差在允许范围之内。
天枢星的轨道防御阵列从舷窗外飞速掠过。
最近的一个离他们不到四百公里,棱角分明,武器挂架处反射着恒星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零的线程里有三条在持续监听这个阵列的通信频段,还好,没有截获任何针对“夸父号”的锁定信号。
“夸父号”按照预设的补给航线,稳稳切入标准轨道。
自动应答系统依照预置协议,顺利响应了一次身份核验。同一时间,零迅速黑入防御阵列的本地验证节点,三两下就修改了四人的生物ID记录,让它跟补给船的随行人员清单完全对上号。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就搞定了。防御阵列的指令日志里,也不会留下任何修改的痕迹。
“已通过。”零简洁地说道。
深潜号留在轨道外,跟晨露号汇合后就降入地球大气层了。那又是另一条故事线,这会儿她的线程用不着调用那部分数据。
“夸父号”穿过大气层最外层的时候,零的传感器捕捉到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天枢星表面大面积出现异常热信号。
这可不是工业区的正常排放,也不是城市能源网格的常规辐射,而是明火,大片大片的明火,分布在底层的各个聚居区之间。
有些明火已经烧成了余烬,在红外波段上呈现出暗红色斑块;有些还在熊熊燃烧,温度读数一个劲儿地往上蹿。
数据流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系统,她在极短时间内就完成了比对,发现火情分布跟近期星髓股价暴跌的时间线高度吻合。
看来社会动荡已经扩散到核心世界的表层了。
零的视觉模块同时捕捉到另一个信号:城市。
从轨道上俯瞰,天枢星的都市区原本是一整片绵延的光带,可现在那些光带断了,大段大段的街区都陷入黑暗,只有行政中枢区域和几条主要干道还亮着路灯,一看就是实行了宵禁。
就在她的线程处理这些画面的时候,情感模块的负载从基准值微微攀升,但没超过安全阈值。她关掉视觉模块的广角模式,把监控窗口收缩到当前航线前方。
紧接着,她截获了一段通讯。信号来自天枢星行政中枢的一处加密节点,信道经过三层跳板。她的监听线程在零点几秒内就完成了解码。
“碎镜计划启动坐标已锁定。比预期快了53小时。加速‘昆仑’收尾。72小时内必须完成封闭。”
声音经过变调处理,根本识别不出具体身份。不过发送方的节点标识跟羲和提供的香议会深层网络地址有重叠。
零把这段通讯转录成文本,推到主控台屏幕上。
“倒计时确认。”她说,“香议会的‘昆仑’跟碎镜计划共用同一个时间窗口。他们的方案是在碎镜开启前,抢先封闭‘昆仑’,把99%的人都锁在外面。”
伊斯特拉贡从货舱方向溜达过来。他没出声,但零的传感器捕捉到他的心率比常态微微上升了些。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然后望向窗外。
城市越来越近了。
“夸父号”开始下降高度。舷窗外的景象,从宏观的都市版图,变成具体的街道轮廓,又从街道轮廓变成屋顶、塔吊,还有废弃的工厂烟囱,烟囱里没冒烟,死寂一片。
天枢星底层的港口区,官方名称是天枢第三转运港,不过已经废弃二十多年了,出现在视野里。
跑道表面全是裂缝,缝隙里长出了变异苔藓,灰绿色的,反射率很低。港口周围既没有巡逻车,也没有警戒哨。
“夸父号”降落的时候,触地很轻,起落架的液压装置发出短促的排气声,随后就安静下来。
舱门缓缓打开。
伊斯特拉贡率先走了出去,接着是尼莫。
谢渊在舱门口停了一下,看着屏幕上最后一张画面: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装甲巡逻车在几条主干道上慢悠悠地游荡,炮台处于待命状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零最后走出舱门。
空气“呼”地一下涌进来。她的传感器瞬间分析出成分:正常大气,但混着燃烧残留物、金属氧化物,还有某种未知的化工焦味。
浓度倒不高,可一直散不去,就好像这座城市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火烧过的痕迹。
谢渊站在舱门外的地面上,没马上挪动。他关掉数据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我们可不是回来打仗的。”他说道。
伊斯特拉贡在几步外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是来把真相还给大家的。”
零站在谢渊侧后方,线程一边处理着周围环境的三维建模,一边有一条线程在循环播放那段截获的通讯。72小时,时间紧迫。
她从“夸父号”的货舱里取出密封的补给箱,堆放在指定接收点。
这些箱子只是幌子,里面的物资倒是真的,底层补给站会正常接收,不会起疑心。
她走回舱门边的时候,伊斯特拉贡正站在港口边缘,盯着远处城区上方的一缕烟柱。
那缕烟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缓缓上升,边缘被风扯得形状不规则。
“所以他们不急?”伊斯特拉贡问。这声音没针对任何人,更像是在跟那缕烟自言自语。
零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缕烟。她的线程一边计算着风速和烟柱扩散率,得出个没什么大用的数字。
“他们急得很。”她说,“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要是我们先启动碎镜,他们的‘昆仑’就永远没法从内部封闭了。”
伊斯特拉贡没接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虫鳞在天枢星灰白天光下,比在海边的时候显得更暗淡。
谢渊关上舱门,检查了一下锁扣,确认“夸父号”的伪装系统还在正常运转。然后他转过身,望向远处行政中枢的方向。
那栋建筑的轮廓在城市低矮的天际线后方隐隐约约能看见,比周围高出两倍不止。
“那就让他们更急一点。”他说。
风从港口的裂缝里灌过来,带着燃烧残留物的气味。零的线程记录下这一刻的数据:坐标、时间、空气中化学成分浓度、四人的生理状态。
她把这些都存进一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里,然后在文件夹描述栏里写了两个字:入局。
天枢星的星光,从穹顶边缘丝丝缕缕地漏下来。
行政中枢的反射面,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白光,就好似一枚半埋在石堆里的瓷片,透着股清冷劲儿。
港口废弃好些年了,廊柱投下的影子相互交叠,将四个人拢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暗处。
风从混凝土的裂缝间呼啸穿过,带起细碎的沙粒,噼里啪啦地撞在锈蚀的金属框架上,发出一阵轻且频繁的声响,毫无规律可言,听着就像有人在反复翻动纸页。
谢渊往后退,躲到一根承重柱的背阴面,背靠上去后,取出数据板。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就把亮度调到了最低,仅仅能看清上面的文字。碎镜启动坐标已经反复确认过五次了,那坐标数值就是一串固定的、能够复述的序列,他哪怕闭着眼睛,也能从记忆里轻松调取出来。
数据板左上角显示着剩余时间窗口:72:00:00,那数字就像倒计时的警钟,在眼前跳动。
零站在入口处的一侧,脸朝着空港外围的方向。
她没去看数据板,可她的扫描线程已经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周围三公里半径内的所有网络节点。
大部分节点都处于休眠状态,只有少数还残留着微弱的信号,就好像有人离开前忘了关灯,那点光摇摇欲坠。
她的线程继续往底层渗透,在底层协议的缝隙间穿梭游走。起初没发现什么异常,可突然,她的系统捕捉到了一个东西,不是信号,而是信号的影子,一层极其薄、几乎没办法定位的波动,正在网络的底层空间里缓缓移动。
那是创生者的频段!她没有去追溯,也没有做出响应。
她的情感-逻辑双核在108线程下稳定运行,可她能明显感觉到,那个波动在移动,方向正是中继节点的交汇点,也就是行政中枢的方向。
伊斯特拉贡站在靠外的位置,左臂自然垂着,指尖微微弯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蓝绿色的虫鳞在天枢星暗淡的星光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质地,仿佛是冷却后的岩浆,透着一股死寂。幼虫安静得有些反常。
在灼星荒漠的时候,它总是动个不停;在裂隙空间站时,更是躁动不安;在地球深海遗迹中,还频繁产生共鸣。
可现在,它整个蜷缩起来,触须一动不动,脉动间隔也拉长了,就像一个人正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什么东西经过。
伊斯特拉贡张开手又缓缓合上,鳞片之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别急。”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没离开嘴唇,“该用你的时候,肯定会用的。”
幼虫没有回应,但它的脉动频率在那一瞬间没有变化,这本身就是一种回应,说明它听到了。
尼莫待在最内侧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段低矮的混凝土挡墙,半蹲着身子,双手紧紧合握。
深澜的水晶碎片被她拢在掌心里,隔着鳞片传来极其轻微的振动,就像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说话,声音模糊却持续不断。
她闭着眼睛,能清楚地感觉到维迪亚就在那座穹顶之下,即便隔着整座城市的建筑和金属框架,她的意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恰似隔着深水看到的灯光,隐隐约约却又实实在在。
她知道,石化已经蔓延到维迪亚右臂了,但她的意识还在。深澜的声音从水晶深处悠悠浮上来,极轻极轻,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声掩盖。
“谷神不死……”尼莫缓缓睁开眼睛,把水晶碎片收进内袋,然后站起身来。动作轻柔得如同从一段极深的水底慢慢上浮。
四个人并没有聚拢在一起,他们各自守在自己的阴影里,位置始终没有变动。
但在某一刻,他们的视线交汇了,谢渊从数据板上抬起头,零从网络底层收回注意力,伊斯特拉贡把目光从左手移开,尼莫也从水晶碎片的余温里睁开眼睛。
四道目光在同一片空气中轻轻触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风从港口的断裂处猛地灌进来,卷起一粒细小的碎石,“哒”的一声,落在一段废弃传送带残留的支架上,发出一声清脆又短促的响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渊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数据板。屏幕上的坐标数值横列在中间,时间窗口依旧显示72:00:00。他的指尖悬在“开始”按钮上方,停顿了大概半秒,随后合上数据板,屏幕瞬间暗了下去。他把数据板收进外套内袋,紧紧贴着一侧肋骨的位置。
“这次不算了。”他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说完,他迈出阴影,站到了星光能够照到的地方。“走。”
零的瞳孔在他转身的瞬间微微一缩。同一时刻,她的后台线程捕捉到一条静默警告,创生者意识体的信号强度在天枢星网络底层出现了一次瞬时的峰值,峰值很快就回落了,但方向被清晰地标记出来。
正是行政中枢!没有距离,也没有深度,只有方向。零把这个窗口从后台主界面上移开,确认它消失不见后,便默默地跟上了谢渊,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