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剑没有等到三个月后的小考。
他在林北教流程图的第十天就找上门来了。不过这次不是来找茬的——至少表面上看不像。
“林北。”赵铁剑站在丁班的院门口,表情很复杂。有点像吃了苍蝇但又不完全是因为愤怒——还掺杂着一些困惑和不甘。
“赵——剑同学?”林北从一堆草稿纸里抬起头,“又来挑刺?今天没空,我还有七张图要画。”
“不是挑刺。”赵铁剑深吸一口气,“是——请教。”
整个丁班院子的空气凝固了。铁柱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林北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请教。”赵铁剑咬着牙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画的第八式拆解图——我回去练了三天。那个半息停顿,确实存在。我的剑气威力提升了——大概一成半。”
“所以呢?”
“所以——”赵铁剑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他从怀里掏出了林北的流程图副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笔记,“把你剩下的九到十三式的图也给我看看。我——我可以付灵石。”
整个院子沉默了至少三息,然后炸开了锅。
“甲班的赵铁剑来找丁班的林北请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还说要付灵石?赵铁剑家里不是有钱得很吗?”
“不是——重点是他承认自己练错了!甲班的赵铁剑!那个每天吹嘘自己天赋异禀的赵铁剑!”
林北站起来,走到赵铁剑面前。
“你不用付灵石。图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每次练出一式新剑法,把你的练习心得写下来给我。我汇总到一起,做成一份完整的《青云十三式练习指南》。”
赵铁剑愣住了:“你要我帮你写书?”
“不是帮我写。是帮整个外门写。”林北说,“甲班弟子看问题的角度和丁班不一样,你发现的问题我可能永远发现不了。你的练习心得,加上我的流程图,再加上苏寒衣的精确度校准——这才是完整的。一个人的脑子再聪明,也抵不过三个人的视角叠加。”
赵铁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两只手在丁班的院门口握在一起。铁柱在旁边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林哥,你太厉害了——不,你太圣人了——这叫什么来着?不计前嫌!”
“不叫不计前嫌。”林北松开手,“叫合作共赢。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愿意学习的人一定是潜在的盟友。”
苏寒衣站在院子外面的竹林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如果仔细看——她的嘴角似乎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有意思。”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竹林。今天该画第十一式的时间轴了。
三天后,林北遇到了一个比赵铁剑更难缠的对象。
那天下午,他和铁柱去外门的灵膳堂吃饭。灵膳堂是外门弟子的食堂——名字听起来很高端,实际上就是大锅饭。但比杂役院的窝头强多了,至少每天能见到肉。
林北端着餐盘坐下,刚啃了一口红烧灵鸡腿,一个身影就坐到了他对面。
是一个女弟子。穿着外门的标准制服,扎着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辫,五官精致,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精明。她手里端着一盘素菜,连一根肉丝都没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自律,所以我鄙视你们这些凡人”的气场。
“林北?”她问。
“是我。”林北警惕地看着她,“找我有什么事?”
“我叫许青莲。乙班。”她简洁地自我介绍,“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第一天在课堂上画那个流程图开始。”
”……你观察了我多久?“
“十二天。”
”……你每天观察我,然后今天才来打招呼?“林北放下鸡腿,”许同学,你这个行为——在我老家有一个专门的词。“
“什么词?”
“变态。”
许青莲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完,然后说:“我不是来骚扰你的。我是来合作的。”
“合作什么?”
“你的流程图方法。我研究了你画的每一张图。”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摊在桌上。林北低头一看——是他画的全部十三式拆解图,但每一张图旁边都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批注内容包括:力量分布的量化计算、各境界修为下的最优角度范围、不同身高臂展对应的调整参数。
林北看得头皮发麻。
“你——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我在进青云宗之前,是我家账房的算手。”许青莲说,“我从小就擅长计算。你的流程图方法让我看到了一个可能性——如果把剑法的每一招都量化到具体的参数,就可以根据每个人的身体条件生成完全个性化的修炼方案。”
林北手里的鸡腿彻底放下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压低声音,“你把剑法当成了工程问题。”
“剑法本来就是工程问题。”许青莲理所当然地说,“你跟苏寒衣教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剑法是信息,修真是系统。既然是系统,就应该可以优化。”
”……我那是比喻。“
“比喻往往是真相的另一种表达。”
林北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冷静的女弟子,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他思维的延长线上。她不是在学习他的方法——她是在迭代他的方法。
“那么——”他缓了缓,“你想怎么合作?”
“我把你的流程图转换成参数表。”许青莲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虚画了一个表格,“横轴是招式编号,纵轴是修炼者参数——身高、臂展、体重、修为等级、手腕灵活度。每一个交叉点填入最优的角度、力量、节奏。这样,任何一个外门弟子拿到这张表,输入自己的身体参数,就能得到最适合自己的修炼方案。”
”……你管这个叫参数表?别人管这个叫数据库。“林北喃喃道,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等一下——你这个思路,为什么不去找甲班的人合作?找我干什么?甲班的高手那么多,他们的剑法参数比我精确得多。“
“因为甲班的人不信任我。”许青莲说,“在他们眼里,我是'那个靠死记硬背考上来的账房小姐'。他们觉得真正的剑法应该是靠天赋和悟性,而不是靠计算。”
林北心想:这不就是前世的“经验派程序员瞧不起方法论派程序员”的修仙版吗。
“但你不一样。”许青莲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杂役出身,你是靠方法而不是靠天赋。你会理解我在做什么。”
“理解是一回事——合作是另一回事。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做好?”
许青莲没有说话。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不是林北的流程图。是一张全新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了《青云十三式》第一式到第三式的全部参数,根据引气境初期到引气境圆满四个阶段分别标注。每一个参数旁边都配有简短的计算推导。
林北看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表情看着许青莲。
“许同学。”
“嗯?”
“你上辈子如果做数据工程师,年薪至少五十万。”
”……什么?“
“没什么。合作——我同意了。”林北伸出手,“从现在开始,你负责参数化,我负责流程化,苏寒衣负责校准。我们三个人一起,能在一个月之内把《青云十三式》做成外门有史以来第一本量化修炼手册。”
许青莲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一个月?”她说,“给我十天就够了。”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我喜欢你这种吹牛时一脸认真的表情。太像我们公司的产品经理了。”
许青莲不知道“产品经理”是什么,但她从他的笑声里听出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一种遇到同类的感觉。
消息传得比林北想象中快得多。
林北、苏寒衣、许青莲三个人的“量化修炼手册”项目开始不到七天,整个外门就炸了。不是因为项目本身有多惊人——而是因为苏寒衣当众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那天是外门每旬的集体修炼课。四个班的弟子全部聚集在修炼场上,由外门首席教习——一个金丹境初期的长老——统一指导。指导内容是《青云十三式》的第九式到第十二式。
在示范环节,首席教习照例从甲班叫了一个成绩最好的弟子上台演示。
演示完毕,首席教习点评:“甲班的赵铁剑,第九式已臻大成。作为引气境圆满的弟子,能做到这个程度相当不错。其他班——尤其是丁班和丙班的弟子,好好观摩学习。”
下面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没停,苏寒衣突然开了口。
“他做错了。”
全场安静。首席教习的眉毛跳了一下。
“寒衣。”首席教习的语气有些不悦,“赵铁剑的第九式是甲班教习亲自指导的——”
“第九式'扶摇'。”苏寒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清晰得所有人都能听到,“剑尖上挑的时候需要腰部的旋转配合。赵铁剑的腰部旋转角度少了至少十度,导致剑气的上升轨迹偏右了一指宽。在外门小考中面对引气境的对手不会有问题——但如果面对一个稍微会预判走位的对手,这一指宽的偏差就是致命的破绽。”
赵铁剑站在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但他没有反驳——因为苏寒衣说得对。他今天练习的时候也觉得第九式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但一直找不到原因。
“苏寒衣——”首席教习正要说话。
“她说的没错。”
林北从丁班的队伍里站了起来。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出风头——但许青莲今天上午刚把第九式的完整参数表交给他,他看了之后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参数表清楚地显示:不同修为等级的修炼者,第九式的最优旋转角度是不一样的。引气境的赵铁剑应该转腰三十度,但甲班的教习一直按照筑基境的标准教——四十五度。这个误差在甲班已经存在了好几年,所有甲班弟子都在用错误的参数练习第九式。
“首席教习。”林北举起手里的参数表,“我们做了一份数据统计。甲班最近半个月练习第九式的二十一名弟子中,有十三人在实战对练中被对手从右侧突破。这不是巧合——这是系统性参数偏差。”
首席教习的脸色变了。
他把林北和许青莲叫到面前,仔细地看了那份参数表。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从今天开始。”他放下参数表,环视全场,“丁班的林北和乙班的许青莲——调入甲班。”
修炼场上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跨越班级调动在外门是极为罕见的,上一次发生已经是八年前了,而且是从甲班调到乙班——因为那个弟子犯了错。从丁班直接调到甲班,这是青云宗外门历史上第一次。
“而且——”首席教习顿了顿,“林北,你的那个——流程图法和参数表法——在外门正式推广。我会上报执事处,列入明年的教学大纲。”
林北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结局。被认可、被嘲笑、被无视、被抵制——但就是没想过直接改变规则。他是来适应这个世界的,结果一不小心开始改造这个世界了。
“有问题吗?”首席教习看着他的表情。
“没有没有。”林北赶紧摇头,“我就是觉得——你们这个世界的效率太高了。像我上辈子——”他及时刹住,”——算了不提上辈子。总之,感谢首席教习。“
散场后,林北走出修炼场,被许青莲叫住了。
“你的死亡回归——”她忽然说。
林北整个人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
“我随口说的。”许青莲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你刚才的反应——告诉我这句话里有一个我原本不知道的秘密。”
林北沉默了很久。
“许同学。”他说,“你这种分析能力,如果不小心用错了方向,会很危险的。”
“我知道。”许青莲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找你合作。”
她转身走开了,马尾在夕阳下晃了晃。
林北站在修炼场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苏寒衣、铁柱、赵铁剑、许青莲——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因为他的一张流程图,被一根无形的线连在了一起。
“这感觉——”他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峰,“有点像在创业。”
创业的下一步是什么?
是找投资。
而在修仙世界里,最大的“投资方”只有一个——宗主。
远处主峰上,青玄真人放下手里的拂尘,看着桌案上的那份参数表副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这是他在做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去查一下。”他对身后说,“这个叫林北的弟子——出身、来历、灵根资质。全部。”
黑暗中,一个影子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