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闹钟响了三声，沈莉就伸手按掉了。她从工位边的折叠床上坐起来，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也照着桌上的文件夹。她戴上黑框眼镜，动作很轻，怕发出声音。
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昨晚保存的项目进度表。她没关，先翻开手账本，在第一页写上“B区防水层施工周期异常”。笔尖停了一下，又加上一句：“材料进场少了37%。”合上本子时，金属书签碰了下桌子，发出一点响。
八点二十五分，会议室的门开了。六把椅子围成一圈，投影仪已经准备好。她插上U盘，PPT跳出来，标题是《老城区改造项目第三阶段中期汇报》。图表整齐地排着，主流程完成率写着98.6%，进度条显示“按期推进”。
“除了A区和C区试点，其他地方的管线和墙面都修好了。”她站在幕布旁边，手指点着柱状图，“工人每天出勤达标，机器使用效率在82%以上。”
技术组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财务的人翻了翻成本表，没说话。直到有人问东巷片区为什么三天没传巡检照片，大家才有了反应。
“那边换了施工队，交接的时候材料上报慢了。”她打开平板，调出一段视频，“但工程没停，昨天下午还在做外墙。”
没人再问。会议很快，九点十七分就到了总结。她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最后标红两个词：“信息滞后”“响应断档”。
会开完，她回到工位，把会议纪要放进归档文件夹，顺手打开城市建委官网。页面刷新后，公告栏里有一条不起眼的通知：《关于调整老旧社区修缮工程质量抽查机制的说明》。发布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半。
她看了几秒，然后调出过去两周的施工日报。翻到B区防水那一栏，发现原本每天两次的材料记录，最近五天变成“不定时补给”，数量也不一样。她又查天气App，过去一周有三天下雨，工地应该停工，可日报写的作业时间没变。
十点四十八分，打印机吐出一叠纸。她拿起来看，是B区十天的物料消耗对比表。数字里有问题：水泥用得多，沥青卷材却剩得不少。这说明可能偷工减料，或者在赶工遮掩问题。
她拿出蓝色荧光笔，在“沥青卷材实际铺装面积”这一项划了一道。然后新建文档，标题写上：《关于老城区改造项目B区质量隐患的预防建议》。
第一条写增加检查次数。她想了想，删掉“突击”，改成“非固定时段随机巡查”，怕被人说故意找麻烦。第二条写请第三方监理来抽查，特别注明“由业主委员会抽签选机构”。第三条改了好几次才定下来：“建立工人匿名反馈通道”，后面加了一句：“可以通过社区服务站交书面意见”。
文档写完是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外面太阳很大，楼下便利店有电动车来回的声音。她没去吃饭，从抽屉拿出饭盒，里面是早上带来的冷饭和榨菜。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提醒下午两点有跨部门协调会。
一点零六分，她把建议书发到工作群。不到十分钟，回复来了两条：“已收到，转工程技术组评估”“流程上需先立项再拨款”。
她看着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几秒，然后另存一个新文件，标题改成：《风险预警简报：B区防水工程潜在质量问题及干预窗口期分析》。封面上加了张柱状图，是三年前另一个片区因为漏水返修赔的钱，金额写得很大，字体加粗。
三点十七分，她在茶水间等咖啡。行政小姑娘进来，笑着说刚才看到她的简报被顶到群里最上面。“领导是不是觉得挺急？”对方问。
“不清楚。”她按下取杯键，热咖啡流进纸杯，“我只是把可能发生的事说出来。”
回到座位，她重新整理明天早会要用的材料。把案例数据往前放，技术细节往后挪，重点突出一句话：“如果不早点处理，后期维修费可能会翻倍。”改完抬头看钟，五点五十一分。
天快黑了，楼上楼下很多灯都灭了。她没走，打开邮箱准备写预约申请。刚打好标题，手机又震了。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四十秒。她点开听：“今晚回家吃饭吗？你爸留下的那套茶具，我想收拾出来。”
她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六点三十四分，她把邮件发出去，抄送了三个部门。附件是改好的简报，最后加了一行小字：建议本周内启动初步核查，最佳时间是未来七十二小时。
七点零九分，外卖到了。她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餐盒里是青菜炒肉片配米饭，还有一小盒酸奶。吃到一半，她停下来，从包里拿出药瓶，倒出两粒健胃消食片吞了下去。
八点十二分，她开始最后一次检查材料。发现一个数据单位错了，赶紧改。接着看图表颜色清不清楚，怕明天有人看不清红色和蓝色。全部确认好后，她点击保存，文件名改成“终版_v3_明早汇报用”。
九点二十八分，整层楼几乎没人了。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探头问要不要关空调。她说不用，还要待一会儿。
阿姨走了，她摘下眼镜，用衣服角擦了擦镜片。眉心有点胀，她用手按了按。戴上眼镜时，屏幕反光照出她的眼睛，有点干，但她没闭。
她打开另一个文档，是上周客户夸她“方案超预期”的邮件截图。看了一眼，关掉了。然后在浏览器搜“建筑工人维权渠道”，点了几个链接，记下两个公益组织的电话。
九点四十一分，她把匿名反馈的具体办法补进简报附录。写完最后一句，点了保存。
九点四十二分，电脑还亮着。窗外城市灯火一片，楼下电动车声音断断续续。她坐在工位上，手放在鼠标上，眼睛盯着文档右上角的“已保存”三个字。身子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继续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