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神念暗种，棋局更深

后山山谷之中，被击倒的三名内门弟子躺在地面，呼吸平稳却依旧深陷昏迷。幻境天网正在快速修补他们错乱的神魂，用既定认知冲刷方才那一瞬间窥见的真相，等到他们苏醒，今日战败的记忆会被篡改，只会记得冥流荒借禁地浊气走火入魔，靠旁门诡术偷袭取胜。

远处漫山铺开的纯白仙威压落下来，空气里每一缕灵气都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冥流荒收敛体外翻涌的金色灵光，刻意压下筑基之后的磅礴气息，重新摆出一副灵力透支、气血亏虚的模样。

他心里十分清楚，现在还远远不是和青玄正面硬拼的时候。

青玄依托整片幻境天网，相当于手握一方天地的力量，自己刚刚筑基，根基尚且不稳，如果此刻撕破脸面死战，结局只会是身死道消。刚才破掉锁灵杀阵已经算是出乎对方预料，若是继续展露全部实力，只会逼迫青玄不顾一切亲自出手，到时候连周旋的余地都不复存在。

他垂下手，将逆道灵力深藏丹田，抬眼望向云海阁楼的方向，神色收敛锋芒，做出恭谨垂首的姿态。

“弟子知错，方才禁地之中残念侵扰心神，一时心绪失控，出手误伤同门，还望仙师恕罪。”

一番说辞说得合乎情理，把刚才强势破阵归结为禁地残留怨念影响心智，将自己放在被动犯错的位置，主动放低姿态。

高空之上，青玄的身影隐在层层云雾之内，外人看不见他的神情，可那道笼罩群山的威压并没有就此散去。他透过天网看得一清二楚，冥流荒方才爆发的逆道力量绝非心魔作乱那么简单，少年心里的算计藏得极深。只是冥流荒主动示弱，他若是此刻直接现身痛下杀手，难免会引起其余弟子心底潜藏的疑虑。

千万年以来，仙师向来宽和慈悲，若是不分缘由诛杀刚刚思过归来的弟子，这天底下看似牢固的秩序，便会落下第一道人为的裂痕，天网后续需要耗费巨大代价才能抹平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影响。

青玄内心权衡利弊，暂时压下亲自出手的念头。

他清冷的声音顺着灵气流淌，回荡在后山山谷：“禁地万魂扰心，一时失了分寸尚可谅解。但你身怀偏执妄念，屡次生出异想，往后切不可再肆意妄为。这三名弟子我会派人带走，你即刻返回前山，往后谨守门规潜心修行。”

这番话听着像是从轻发落，实则暗藏深意。

他没有放松戒备，只是暂时把斩杀冥流荒的计划延后。接下来他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冥流荒身上，往后冥流荒每一次举动都会被天网严密监视。

话音落下，两道隐在山林深处的暗卫现身，扛起昏迷的三名内门弟子转身离去。笼罩山间的浩大仙威缓缓散去，可那股无形的压迫依旧萦绕在冥流荒周身。

直到阁楼那边的气息彻底沉寂，冥流荒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望着前山连绵的山道，心底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现在最紧要的两件事，第一是暗中给林小石头种下一层逆道守护印记，延缓天网磨灭他本心的速度；第二，自己要抓紧时间熟悉筑基境界的力量，继续探查这片幻境更深层次的秘密，找到关于母亲的线索。

他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林小石头的模样，少年真诚纯粹的模样在心底浮现，心底生出一丝暖意。只是此刻他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份羁绊的来源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只是理所当然认为，是绝境之中遇见了难得真心相待的友人。按照他现在的想法，小石头只是运气不幸，身处幻境之中慢慢被规则蚕食，自己一定要护住对方。

冥流荒迈开脚步，沿着熟悉的山道往前山走去。

一路上往来弟子依旧循规蹈矩，交谈内容、行走步伐、彼此问候全部都是循环已久的内容，每个人的神魂都被天网牢牢禁锢。他走过药圃、石桥、修行坪，一路之上他用筑基之后变强的神魂感知观察四周，能清晰看见密密麻麻灰白的天网丝线缠绕在所有人身上。

每一根丝线都在监视情绪，一旦脱离预设范围就会被强行修正。

很快他来到修行坪附近。

此刻午后修行刚刚结束，大批弟子四散离开，偌大的青石平台渐渐空旷。林小石头独自一人坐在石台边缘，一只手撑着脸颊，目光下意识望着后山禁地的方向，眉宇之间带着挥之不去的低落。

最近这几天他时常会陷入这种莫名的情绪里，心底总是惦记着冥流荒，可仙师和内门师兄的告诫一遍遍在脑海回响，神魂深处的枷锁不断告诉他不要在意冥流荒，专心修炼筑基心法才是唯一正道。两种念头不停拉扯，让他疲惫不堪。

他身上缠绕的天网丝线比之前更加浓密，丝丝缕缕钻进识海，一点点消磨属于他独立的想法。

冥流荒避开其余弟子的视线，悄无声息走到他身旁。

听见脚步声，林小石头猛地回过神，看见冥流荒平安归来，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可这份鲜活仅仅持续一瞬，天网立刻起效，少年的眼神快速褪去光亮，重新变得平淡刻板。

“流荒，你从后山回来了。仙师说你心性偏激，以后我们还是少来往为好。”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完全是被幻境催生出来的说辞，可冥流荒能够看见少年攥紧的拳头，他是被迫说出疏远的话语。

冥流荒轻声开口：“我明白你的难处。”

趁着四下无人，他伸出指尖，一缕极其微弱的金色逆道灵力化作细密印记，趁着林小石头心神松动的刹那悄无声息渡入他的识海深处。

这道印记做得极为隐蔽，避开了天网表层的探查。印记不会帮助少年一下子挣脱幻境束缚，只会在天网磨灭他自我意识的时候进行缓冲，护住他心底残存的念想。一旦印记波动太过明显，就会立刻被青玄发现，到时候林小石头只会迎来灭顶之灾。

做完这一切，冥流荒迅速收回灵力，表面依旧神色平静。

林小石头只感觉脑袋微微一暖，心底沉甸甸的压抑消散了不少，原本快要消失的担忧再次清晰起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依旧搞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

“你在禁地里面受苦了。”少年下意识轻声说道，说完之后又慌忙闭上嘴巴，生怕再被无形的力量惩罚。

冥流荒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好修行，守住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不要被旁人的话语左右。往后若是心里觉得压抑，不用强行逼迫自己顺从。”

说完之后他不再久留。

他不能和林小石头相处太久，二人频繁接触会加剧天网对少年的针对，往后为了降低青玄的疑心，他需要刻意减少和小石头碰面的次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和林小石头保持距离。

林小石头望着冥流荒离去的背影，独自坐在青石上，慢慢陷入茫然，之后他按照既定的轨迹起身，跟着其余弟子一同返回寮房。往后的剧情里他出场的频次会大幅降低，大多数时候只会作为遥远的背景一闪而过，偶尔在冥流荒独处的时候才会浮现在少年的思绪之中。

和林小石头分开之后，冥流荒独自回到自己偏僻的洞府。

关上木门，隔绝外面仙门的喧嚣，洞府里面安静无比。他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静下心感受自己筑基之后的变化。

逆道筑基和寻常修士截然不同。

普通筑基修士的力量来源依附天地灵气，神魂被天网接管，修行上限从一开始就被幻境划定；而他丹田里面鎏金道基自成一体，甚至可以吸收天网散逸的规则碎片壮大自身。后山禁地之中收下的万千残念，此刻潜藏在他神魂深处，成为他独有的情报来源。那些残魂一直留意后山深处，会帮他盯着青玄在禁地里面布置的隐秘后手。

冥流荒缓缓闭上双眼，识海之中传来残魂传来的零碎画面。

禁地更深处，还有一片被重重黑雾封锁的区域，那里封存着幻境诞生之初遗留的旧物，青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独自进入其中，似乎在守护着某个秘密。除此之外他还看到，青玄已经在安排新一轮的计划。

既然明面上的杀招没能除掉自己，接下来对方不会再派弟子正面动手，转而开始布局旁的陷阱。

青玄清楚冥流荒内心最大的执念是他的母亲荒原往事，接下来他会刻意编织虚假的线索，伪造母亲还活着的痕迹引诱冥流荒入局，打算用冥流荒最在意的人和事设下圈套，逼迫他情绪大乱，露出致命破绽。

看到这里，冥流荒睁开双眼，眼底寒意渐起。

对方已经摸透了他内心的软肋。

母亲是他最大的牵挂，同时也是青玄对付自己最好的棋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灰蒙蒙一成不变的天空。

从前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是这片天地唯一清醒的人，小石头是现实里面真实存在的友人，母亲是荒原里切实活着的亲人。可经过这几天接连不断的算计，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缕细微的疑惑。

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可以看见天地循环卡顿，只有自己能够挣脱神魂禁锢？

为什么林小石头的诞生，刚好是在他孤身来到仙门内心孤寂之后？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只当是自己接连经历厮杀心神疲惫产生的胡思乱想，小石头待自己真心实意，不可能是虚假之物。

可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只是现在尚且十分微弱。

冥流荒甩去纷乱思绪，重新把心神放在眼前的局势上。

青玄手握天网，布局层层递进，明面上规规矩矩维持仙门平和，暗地里杀机遍布，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往后的日子，表面的平静只是假象，暗处的博弈只会越来越凶险。

他不能再把希望寄托旁人身上，不管是禁地消散的残魂，还是小石头，终究都有局限。想要打破万古牢笼，探寻母亲的真相，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

接下来他要借着仙门修行的机会，一边提升修为，一边暗中探查幻境本源。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敲门的动静。

一名内门弟子奉青玄的命令送来一本筑基心法典籍，还有一枚可以进入内门藏书阁的令牌。表面上是给他悔过自新的机会，实际上藏书阁里面很多书卷都被天网篡改，里面的内容全是经过筛选的道理，潜移默化劝说弟子顺从天地大道，用来慢慢软化他的逆反之心。同时藏书阁各处布满禁制，青玄可以借着令牌时刻掌握他的行踪。

冥流荒接过典籍和令牌，平静地谢过来人。

他心里清楚这又是对方的算计，但藏书阁之中或许藏着仙门诞生之初的记载，哪怕风险重重，他也必须前去一探究竟。

入夜之后，整座仙门进入一成不变的沉寂，山间弟子全部陷入固定的沉睡模式。

冥流荒独自一人走出洞府，避开巡山弟子的路线，朝着内门藏书阁的方向缓步走去。

月色依旧是单调灰白，天地间没有半点变化。

云海阁楼之上，青玄透过天网看着少年独行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眼底满是深沉。

“冥流荒，你越是想要探寻真相，就越容易落入我的圈套。”

“你心里珍视的羁绊，你的过往，你的执念，全部都逃不出这片天地的掌控。”

“很快，你就会亲手打碎自己内心的依靠，最后心甘情愿归顺于我。”

在他的眼中，冥流荒心底珍视的林小石头本就不是独立诞生的生命，只是少年内心孤独催生出来的幻影，是幻境利用冥流荒的念想成型的虚影。等到日后冥流荒发现这一点，巨大的精神打击足以摧毁他的道心。

只是这件事现在还不到揭开的时候。

深夜的山道之上，冥流荒独自前行。

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怎样残酷的真相，眼下他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变强，撕开虚假的外壳。

藏书阁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新一轮的陷阱，已经静静等候着他踏入其中。往后的前路，他大多时候只能孤身一人，林小石头会慢慢淡出日常视野，藏在他心底深处，成为日后引爆一切真相的伏笔。

幻境布下的棋局，还在继续。只是往后漫长博弈之中，孤独会慢慢包裹冥流荒，所有看似真实的温暖，都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