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师傅追出门外，拉住莫师傅：“别急着走，跟我说两句话再走也不迟。”
莫师傅停下脚步，回头瞧了岑师傅一眼：“怎么？嫌我帮了那姑娘？”
“也太小瞧人，你没来时，我没少点拨她。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解惑。”
“什么事，说吧。”
岑师傅朝工坊的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在纸上作图谁不会？我也画过，可依然没成功，别告诉我你没试过，你怎就确定那姑娘能成？”
“没错，我是试过，跟你一样没成功。”莫师傅沉默片刻，问道，“可知我们三人为何没成功？”
岑师傅思忖了一会儿，并未想明白：“为何？”
“你仔细想想，你画图纸画了多久？”
“总共算下来不到一个月，窑场事多，难得空闲。”
“这就对了。”
岑师傅一下子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我们三个刻不出那难刻的图案，是因为难得空闲？”
“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别人尊称我们一声‘师傅’，听着好听，说到底也是为了一日三餐在这窑场下苦力，任人摆布罢了，东家和管事一声令下，啥活都得干。加之中和窑的生意越来越好，刻模的师傅却依旧是我们三个，一个人当几个人用，一得空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哪有闲工夫在那纸上画来画去？若东家给我放半年假，别说复瓣莲纹加卷水纹，再难刻的图案都不在话下。”
“可东家想那图案不是一天两天，你若给他提出要求，他肯定会同意。”
“你以为我没提过？提了不下三次，东家均含糊其辞，还不是因为生意忙？东家虽想要那印模，可他也看重眼下的生意，更不想每月白白给我们工钱，恨不得将一个人当好几个人用。后来，我便再也没提过。”
“你能想到的，难道黎师傅想不到？”
“黎师傅自然想到，老东家目光长远，同意黎师傅休假半年，工钱照样给。怎奈老东家一走，黎师傅一伤心，加上年纪也大了，图纸才画到第三张，便撒手人寰，可惜啊！”
岑师傅是黎师傅离世后三年从别的窑场挖来的，许多内情并不知晓。听莫师傅这么一说，不由叹道：“这么说来，老东家人真不错，现在的东家真应该向他爹多学学。”
“可不是？在背后议论东家的不是，被人听去不好。我还要去忙，你也赶紧去修印模，活儿多着呢，耽搁不得。”
岑师傅又将莫师傅拉住：“不急这一时，我还有一事不明，望莫师傅解惑。”
莫师傅只好耐着性子问：“还有什么疑惑？”
“我现在终于明白，东家为何让苏姑娘来刻印模。”
“为何？”
“既不用给工钱，也不必给她任何报酬，真是一笔只赚不赔的买卖。可我不明白的是，你和黎师傅都需要半年时间才能画出图纸，那姑娘莫非要在这里待半年？时间也太久了些，我看那姑娘也没这等耐心，关键是我真不想跟你们两个挤在一个屋里睡。”
莫师傅闻言，有了继续谈论下去的兴致：“只赚不赔，倒也未必，听说苏姑娘也开出了条件，若她能刻成那印模，东家必须帮着耀州的苏家开拓在梧州一带的市场，东家多少还得付出些代价。”
“苏姑娘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一招，倒也令人佩服。赶紧说说，她是不是真的要待半年？”
“你今日指点她时，难道没瞧出什么来？”
“这姑娘在刻花方面很有天赋，一点就通，功底扎实，手法老练，第一次在中和窑的素坯上刻花也能自成一派，不简单啊。”
“算你没看走眼。”莫师傅又谨慎地瞧一眼工坊的木门，压低声音道：“我们三个的手艺之所以好，是长久练习的结果，才达到熟能生巧的地步，要说有自成一派，火候还差些。以前的黎师傅也是五六十岁时才渐渐形成风格，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能有这等造诣，绝非寻常。我们需要半年，对她来讲，就很难说了。难道你没瞧见？一日之内，她已经能在中和窑的素坯上刻花，比我们预想得快多了。所以，我让人将黎师傅留下的那些没画完的图纸也给她送去，希望她能早日完成重任。”
“莫师傅如此帮扶一位后辈，令人佩服。”
“别光顾夸我，你不也是？”
“呵呵，其实我有私心。”
“我懂，现在对她好些，等她真的将最难的印模刻成，再向她请教，她不好不教我们。她又不是中和窑的人，迟早会离开，到时整个梧州只有我们三个会刻那印模，我们还不得成了香饽饽？可在恰当的时候跟东家谈条件，让他给我们涨涨工钱。”
莫师傅的话说进岑师傅的心里：“你说，我们三人如此想是不是太自私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我们不偷不抢，只为提高技艺，没什么可自责的。”
“莫师傅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大不了现在对苏姑娘好些，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她，让她快些完成那套印模，我们也好早些将技艺掌握在手。”
“是这个理，帮她便是帮我们自己。”
两人终于聊完，各自散去。
苏沐瑶在工坊里埋头刻花，浑然不知两位师傅的盘算。她发现，按照莫师傅所说，心完全静下来后，整个身体更加放松，若说之前是刻意放松，那么现在便是自然而然的松弛，达到心手合一，复杂的复瓣莲纹加上卷水纹在她的刻刀下一点一点地呈现，难以把控的过渡和转折，包括深浅、疏密、虚实的变化，都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岑师傅再次进入工坊后，见她专注的模样，不去打扰，静静地回到桌旁继续修印模。他时不时抬头瞧一眼苏姑娘，她那只拿着刻刀的手，稳得像生了根，刀锋游走处，泥屑簌簌落下，仿佛不是她在刻花，而是花自己从泥坯里生长出来似的。
岑师傅心中暗暗惊叹，这丫头的手，比他还要稳。
刚到午时，苏沐瑶已成功地在中和窑的素坯上刻成复瓣莲纹加卷水纹。她放下刻刀，长舒一口气，瞧着素坯上的图案，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岑师傅放下手中的活儿，来到苏姑娘身边，从她手中接过素坯，仔细端详了又端详，连连称赞：“妙！真是妙！姑娘这刀法，比莫师傅刻的还要灵动三分，整个布局疏密有致，尤其是复瓣的莲纹，层层叠叠，瓣瓣分明，层次浑然天成。耀州窑以半刀泥的刻花技法为主，而姑娘这刀法，显然也是半刀泥，却是适应了中和窑瓷泥特性的半刀泥刻法，既保留了耀州窑的筋骨，又融入了中和窑的柔润。”
苏沐瑶为自己既能刻成复瓣莲纹加卷水纹，又能融合南北技法感到高兴。
“岑师傅好眼力，我的确用的还是我最熟悉的半刀泥刻法，只是放轻了斜刀的力度，只浅浅刮出细微坡面，不深剔，既保留耀州刻花清晰的层次，又贴合中和窑瓷坯的特质。”
岑师傅将那素坯放在桌上，郑重地说：“姑娘能否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您说。”
“若你有幸刻成最难的印模，可否不吝赐教，将你的技法教给我？”
苏沐瑶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岑师傅说这话，好像我已经刻成一般，离目标还远，我又岂敢托大，让您跟我谈赐教？”
“我是说如果，假如你真刻成了呢？”
苏沐瑶想了想说：“我是过客，必然要离开，印模长期使用会磨损，需要有人及时更换，只能靠三位师傅。如果我真的幸运，刻成那套印模，跟三位师傅互相学习探讨是必不可少之事。”
苏姑娘显然是同意了，岑师傅高兴道：“多谢苏姑娘！”
“岑师傅不必跟我客气，我该回木屋画图纸。”
“姑娘尽管去，一会儿我让人将午饭给你送到屋里去，还有黄姑娘和萧公子的。”
“我替他们二人谢过岑师傅。”
待苏沐瑶出了工坊后，岑师傅将刻成的素坯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在他专属的木架上，自语道：“待我忙完手中的活儿，将你晾得差不多，再拿去挂了釉，放入匣钵中，放入那龙窑烧上一烧，成品后，你就归我了。”
苏沐瑶刚走到木屋外，遇见了萧景翊，他身后跟着一人，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瞧那样子，显然是刚刚逛回来。
便迎上去问道：“可将护卫和船工安顿好？”
“我出马，你放心。我给他们找客栈住下，也将船停靠在码头，他们这些日子在梧州的花销也给了，一个个十分乐意，让我转告你，安心在中和窑待着。”
“少说也有二十来人，住客栈得花不少银子，还有那船，停靠码头，也得花钱，你算算，总共需要多少，一会儿跟我到木屋拿。”
“跟我谈钱就见外了。”
“我总不能花你的钱？我家虽然没你们家家世好，可也不差银子。”
“其实，没花多少银子，码头是吴家的，你帮吴大东家刻那最难的印模，他高兴着呢，又岂能收我们银子？”
“客栈呢？还不得花钱？”
“巧了，客栈是吴大东家开的，免费住。”
“吴大东家能有这么好？”
“他好不好对我来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位大哥派人转告他，无论我在梧州待多久，他必须好生照顾。吴大东家再不乐意，也得看在他大哥的面子上满足我任何需求，自然帮我解决了护卫和船工的住处。”
“如此甚好。”
“来人还说吴知州为了码头的事，第二日启程去了汴京，准备面见雍王。”
苏沐瑶认为，在吴家时，萧景翊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临时编的瞎话，担忧道：“到时你岂不穿帮？看来我们需在知州大人回来之前离开此地，就是不知那时我能否刻成那印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