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看完一集，苏婉起身，顺手按下了电视与笔记本的关机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客厅里只剩壁灯温柔的黄晕。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显然是准备洗漱安歇了。

　　林凡紧跟着去了浴室。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识海里那五颗星核微微搏动的余韵。这一趟海底墓穴，承接青龙遗泽，融合海核归脉，精神层面的透支远比肉体更甚。

　　今夜，注定无眠。

　　等苏婉在他身旁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如春海微澜，林凡这才轻轻掀被下床。他未穿鞋袜，赤足踏在院中微凉的青石板上，盘膝在葡萄架下坐定，运转 《神龙变》吐纳练气。

　　夜风不兴，星辰却愈发明亮。

　　随着他呼吸与天地同频，丹田内五核归脉的力量自然而然地牵引着上方的寰宇星光。院子里的星辉，肉眼看去不过是寻常月光旁的碎点，但在林凡的感知中，这片方寸之地已被强盛了数倍的星辰之力披上一层银白。那光源体玄妙莫测，仿佛本就该存在于此，寻不出来处，也觅不到根由，只是静静地洒落，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里。

　　他闭目内视，感觉血脉深处那些属于小西的代码在星力冲刷下愈发清晰温润——那是他制瓷生涯中与器物通灵的执念，如今已成了星核秩序的一部分，如丝如缕，润物无声。

　　当他缓缓放开感知，神识如水面涟漪般扩散。

　　方圆十里，海浪的起伏、夜鸟的栖宿、邻院灯火明灭、码头船只的缆绳绷紧……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过他的感知。这并非刻意的探查，而是五核融入血脉后，与世界产生的天然共鸣。

　　一夜静坐，星落东方。

　　次日，天光初亮，林凡便如往常一般，驱车来到港口，登上了“致远号”。出海垂钓，早已成了他生活里不成文的铁律。船行深海，抛锚稳船，鱼线入水。

　　可今日，依然毫无收获。

　　在林凡钓了七条大旗之后，鱼群受了惊吓，也远远避开了。林凡收了竿，启动回航。

　　甲板上那七条硕大的旗鱼却还在低温舱里静静躺着——每条都在百斤上下，鳍如利刃，表皮泛着青蓝金属光泽，正是归来途中顺手而为的收获。

　　船靠码头，老陈依旧早早等在岸上，看见林凡便笑呵呵地迎上来：“林老板，这旗鱼可是硬货啊！肉紧实，刺身、红烧都是一等一，就是处理起来费工夫，不过俺路子广，有的是下家要！”

　　林凡将七条旗鱼过秤，总重七百二十三斤。老陈掂量着鱼肉成色，咂了咂嘴，按每斤四百八十元的顶格收购价算清：

　　“七百二十三斤 × 四百八十元 = 三十四万七千零四十元。

　　这样吧！零头抹去，我给你三十五万，毕竟这大半年来，我可赚了不少了。”

　　转账提示音响起时，老陈擦着汗把鱼搬上冷藏车，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高端酒楼抢着要”“这品相城里少见”。林凡点点头，未多言，看着车子远去。

　　他自然知道老陈路子广——这七条旗鱼经他的手，转几道手，进了哪家日料店或私人会所，价格翻上几倍都正常。但这世俗的价差，与他眼中那片归墟与本源相比，不过是岸边的一粒细沙。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海风拂面。

　　如今船打了，不适合停在自己家的小码头，而是停在了滨海小城的大码头。

　　本想直接驱车回家，可码头上那簇围着下棋的人群，还有棋盘上“啪嗒、啪嗒”落子的脆响，却把林凡的脚步拽住了。

　　几个熟面孔的老渔民正蹲在阴凉底下，围着一副磨得油亮的象棋厮杀。红方老赵头正被黑方老张逼得满头大汗，老将左支右绌，只剩一口气吊着，眼看就要被绝杀。旁边看棋的几个老头急得直搓手，又不敢瞎支招。

　　林凡走过去，没多话，只是在老赵头抓耳挠腮、眼看要推棋认输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爷，让我瞅瞅？”

　　老赵头抬头一看是林凡，跟见了救星似的，屁股一挪就让了位子：“哎哟，小林来啦！快快快，这老张头下黑手，我这老将都快被憋死了！”

　　林凡顺势蹲下，执起红子。

　　他落子并不快，反而每走一步，都要盯着棋盘凝神沉思许久，眉头微皱，指尖在棋子上方悬停，仿佛在推演什么惊天大局。看棋的老头们急得不行，心想这局面都岌岌可危了，小林咋还磨蹭？殊不知，林凡是在用最“笨”的法子——模拟普通人的棋路，把那本已注定输局的棋，一点点往回扳。

　　他先是轻轻一车保帅，挡住黑方的致命一击；再一炮打车，逼得对方回防；随后几步闲棋，看似无关紧要，却把黑方的攻势拆得七零八落。原本杀气腾腾的黑方，在林凡这种“笨拙”而稳健的拆解下，竟渐渐露出了破绽。

　　老张对面看着，额头上开始冒汗，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全没了，嘴里嘟囔：“邪了门了……这棋刚才不还快输了吗？”

　　林凡不答，只是又沉思片刻，落下关键一子，马踏连营。这一下，黑方彻底被动，再无反扑之力。围观的老头们顿时一片叫好，老赵头更是乐得胡子直翘。

　　一盘棋下完，林凡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顺势坐在小马扎上，一边帮下一个想悔棋的老李头“分析局势”，一边看似随意地打开了话匣子。

　　“刚才那黑子杀得凶，就跟海里遇上大风浪似的，躲都没处躲。”林凡掂量着手里的棋子，语气平常，“大爷们常年在海上漂，见过的风浪多了，有没有听过哪片海……邪乎得厉害，连罗盘都转不动的？”

　　这话一出，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棋摊子，瞬间安静了几分。

　　几个老渔民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最后还是年纪最长的孙老爷子，一边捻着棋子，一边压低声音开口：“小林啊，你问这个……是听谁提过？”

　　“前阵子出海，听几个外乡人说漏了嘴，提了一嘴什么‘鬼船’、‘沉岛’的，我也没当真。”林凡语气平淡，随手又帮旁边看棋的刘婶子把她被风吹乱的衣角拢了拢，动作自然，“就是觉得，这大海深不见底，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儿。咱们靠海吃海，多听点故事，心里也有个数。”

　　孙老爷子叹了口气，把棋子重重一放：“你小子，心细。要说邪乎……确实有那么几处。往东南再走一百五十海里，有个叫‘哑音海沟’的地方，罗盘进去确实会乱转，无线电也发不出信号，老一辈说是‘龙王闭了嘴’，谁进去谁没声。还有往北，靠近那片荒岛群的‘鬼哭礁’，夜里能听见女人哭，船要是靠太近，锚都会抓不住底……”

　　旁边的老张头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那个‘沉船湾’！可不是咱们平时说的那个渔场，是更往外的一片暗礁区。几十年前有几艘大船在那儿失踪，后来有人说退大潮的时候，能看见水底下有船影，但就是没人敢下去捞，说水底下有‘手’拽锚……”

　　林凡静静听着，每听一处，便在脑海里默默记下坐标与特征。这些民间口耳相传的“诡地”，未必都真有海底墓穴那样的星核或归墟气息，但多半藏着些异常的地磁、暗流，或是特殊生物聚集地。对现在的他而言，这些都是值得探查的“坐标”。

　　一局棋下来，林凡不仅赢了棋，更把这些老渔民肚子里压了几十年的“海怪故事”掏出了七七八八。他起身告辞时，几个老头还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小林啊，这些地方邪性，咱们的船去不得！你要是真想探，千万、千万小心！”

　　林凡笑着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海风拂过，他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棋盘上的楚河汉界，而是那一片片被老渔民称为“禁忌”的深蓝海域。

　　那些故事里，或许就藏着下一颗星核的线索，又或许，只是大海给凡人留下的、用来敬畏的传说。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打算亲自去看一看。

　　车子在沿海公路上滑行，车窗外的风景从深蓝的海面，渐渐过渡到金黄的沙滩与黑压压的人群。林凡看了一眼后视镜，家里冰箱里的海货确实见了底——那些高蛋白的旗鱼肉、金枪鱼块，苏婉做得再省，也经不住一日三餐的消耗。

　　以前这种时候，总是苏婉拎着小桶，和隔壁王婶、李姨她们结伴来赶海。但今天不同，家里电视正播着那部让她着迷的棒子剧，林凡出门前，她还窝在沙发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摆摆手示意他自个儿去忙。

　　林凡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从后备箱拎出那只半旧的塑料桶和一把结实的短柄铁铲，顺着木栈道走向沙滩。

　　时值盛夏，沙滩上人头攒动。有举着小网兜追小螃蟹的孩童，有挽着裤腿在浅水里摸蛤蜊的游客，还有一对对情侣手牵手在潮水边缘漫步，脚印被浪花一次次抹平。喧嚣的人声、海浪的拍岸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充满了世俗的热闹。

　　林凡踩着温热细软的沙子，径直走向退潮后露出的那片礁石区。那里水坑错落，是海货最集中的地方。

　　“小林！这边！”

　　“林老板，来啦！”

　　早已在礁石区忙碌的几户邻居看见他，纷纷直起腰打招呼。王婶手里拎着一串刚撬下来的海蛎子，李姨的桶里已有半桶花蛤，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意。在这个靠海吃海的小村子里，林凡虽然神秘且富有，却从不摆架子，邻里关系处得极好。

　　“王婶，李姨，今儿收获不错啊。”林凡笑着回应，目光却已落在前方一处较大的潮汐水坑上。那水坑边缘有一块半埋着的巨石，石头缝隙在浑浊的水里若隐若现，正有细小的气泡从石缝中不断冒出——这是海货富集的典型标志。

　　林凡没有独自上前，而是直起腰，朝着礁石区里几个正帮家里干活的大小伙子扬了扬手，声音洪亮：“大强，二柱子，过来帮把手！这块石头底下东西不少，一个人弄不动！”

　　那几个年轻人闻声抬头，看到是林凡，脸上立刻露出喜色，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跑了过来。

　　他们太清楚林凡的性子了。这位林老板赶海，从来不吃独食。他眼神毒，力气大，总能找到海货最厚实的地方，但从不贪多。每次发现了大货，他总是招呼大家一起上，自己捡的够吃两三天就收手，剩下的全让给乡亲们。久而久之，村里人都知道，跟着林凡赶海，准有肉吃。

　　“凡哥，瞧我的！”叫大强的小伙子膀阔腰圆，二话不说就踩进齐膝深的水坑，另外几个青年也围了上来。

　　林凡指着巨石底部一处气泡最密的地方：“二柱子，你用铲子撬那边石缝，大强你搬这块活动的石头，剩下的人堵两边，别让东西跑了。”

　　他语气平和，却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条理。几人依言而动，大强双臂较劲，猛地将那块几十斤重的湿滑石头掀开——

　　“哗啦！”

　　石头底下，竟藏着一个小型的“海货窝”！数不清的花蛤、蛏子受惊钻动，还有几只肥硕的青蟹慌慌张张地想往深水处逃窜！

　　“哟呵！这么多！”小伙子们欢呼起来，立刻动手围捕。

　　林凡却退开半步，没有参与争抢。他等小伙子们抓得差不多了，才上前，用铲子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角落，挑出几只漏网的肥蛏子和一只不算太大的青蟹，丢进自己的桶里。他的动作精准而克制，桶底很快就铺了一层，但距离装满还差得远。

　　“凡哥，你不多拿点？这青蟹能卖不少钱呢！”大强看着自己半桶战利品，又看看林凡那才刚铺底的桶，有些不解。

　　“够了。”林凡拍了拍桶壁，水珠溅起，“家里就两口人，吃新鲜。多了也浪费，放久了就不鲜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多拿点，年轻人，正长身体呢。”

　　小伙子们心里一暖，不再多劝，只是干活更起劲了。周围赶海的其他村民见状，也都投来善意和敬佩的目光。在这个小渔村，财富和力量固然让人羡慕，但这种不贪、不占、心中有邻里的品性，才最受敬重。

　　林凡提着半桶海货，踩着湿沙往回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沙滩上的人群依旧喧闹，他却觉得这一刻格外宁静。桶里的蛏子还在吐着水，青蟹的钳子偶尔划过塑料桶壁，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这半桶海货，虽远不及昨日那七条旗鱼价值连城，却带着沙滩的温热、海水的咸腥和邻里的笑语，显得格外沉甸甸。

　　回到车上，林凡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桶，又看了看后视镜里那片渐渐远去的沙滩。苏婉大概还在家里看她的电视剧，而他，带回了今晚的下酒菜，也带回了一份属于凡人的、踏实的烟火气。

　　车子发动，驶向回家的路。海风从车窗灌入，带着熟悉的咸味，也带着一丝满足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