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下的伤已经结了痂,新肉长出来痒痒的,他隔着衣服挠了挠,停住了。
他想起那天帝怜荣换左手握刀的样子,歪歪扭扭的,刀尖乱晃。
他想起帝怜荣说光顾着看你了没顾上数。
他想起帝怜荣右肩上那一剑刺进去的时候,血渗出来沾了剑身半寸,温热的,跟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靠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从榻上下来,走到书架前面,伸手去够最高那一层。
那层放的全是些旧东西,宗门历代的星轨誊抄本,纸张都发黄了,积了灰。
他踮脚把其中一本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
秘境里的叶子。
当年他摘来当书签用的,帝怜荣笑他穷讲究,就这么一片破叶子还当个宝。
他拿着那片干枯的叶子看了很久,枯得都快碎了,轻轻一碰就有碎屑往下掉。
他把它重新夹回书页里,把书塞回书架。
然后他回到榻上坐着,什么也不做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比结界口的亮得多,清澈得跟水洗过似的,把窗台上积的那层薄灰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月亮。
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短,嘴角扯了一下就落回去了。
“月君礼。”他对自己说,“你告诉他了。”
告诉他有月亮。
比秘境里看到的亮多了。
他笑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慢慢平了,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阵又恢复了宁静。
静室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的,稳而有力。
跟很多年前在秘境里跟帝怜荣头挨着头听过的那个心跳一样,那时候他们俩躺在一块黑石板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过来发现两个人的心跳合在了一个拍子上。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你也没睡?”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窗外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极了秘境里那些浆果丛被风吹过的声音。
他放下手,仰头靠着墙。
那晚他睡得很好,比过去很多天都好,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开始正常处理公务。
宗门的事务繁冗,星轨要校准,礼法要修订,新入门的弟子要分派师承,边界要重新划界,赏罚要裁定——各种各样的事堆在案上,从早忙到晚,中间也就吃饭的工夫能歇一歇。
他一样一样处理,批文写得工工整整,字迹端正清隽,挑不出毛病。
只是夜里偶尔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去后山观星台。
站在高台上仰头看漫天星辰,找那条天河壁障的位置。
天河壁障横贯东西,半明半暗地悬在穹顶靠南的地方。
用肉眼看只是一道淡淡的灰痕,用灵力观才能看到里面缠着的清浊两气,拧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状光雾,万年不散。
他就看着那个光雾,站到夜深露重,再回去。
这天夜里他又去了。
观星台上风大,他把外袍拢了拢,仰头找那条天河。
找到了之后他站在石栏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道清浊光雾的颜色比前几回稍微浓了一些。
他皱了皱眉。
又仔细看了一遍。
确实浓了。
灵力探过去之后他才发现,光雾里面那缕浊气的分量比往常多了几成,缠着清气的力道也比之前紧了些。
有人在天河另一边动了煞术,把浊气往壁障上推了一推。
他转身就要下观星台。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踩了无数遍的青石板,忽然站住不动了。
静了半晌。
然后他转身走回石栏边,重新望向那道天河壁障。
光雾还在那里转着,浊气翻涌了些许,但力道不强,像是不小心漏过去的,不是什么正经大动静。
他看着那团光雾看了很久。
久到风把他外袍吹得冰凉了也没察觉。
最后他朝着那道天河壁障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你别闹。”
声音不大,被风卷着往高处飘,大概飘不到三千丈那么远。
但他还是说了。
说完之后他站在台上等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一个回应,还是等一阵风把那团光雾吹散。
什么都没有。
天河壁障安安静静地悬着,浊气没有更浓也没有变淡,就维持着那个样子。
他站到月落。
该回静室了。
走的时候他又偏头看了一眼那道灰痕,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下山了。
后山的路窄,两边长满了野草,踩上去露水打湿了靴面。
他走了半程,忽然又停了。
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清正端方,无懈可击。
他继续往下走。
回到静室之后他把门合上,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进怀里摸出那枚碎石。
青灰色的,指甲盖大,表面一道白印子。
他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看那枚碎石在光底下微微发亮,像一小片从旧天穹顶掰下来的碎片。
他把碎石握进掌心,走到案前坐下,把灯点起来。
灯芯燃着,火苗轻轻跳。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从案角的匣子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笺。
铺开。
研墨。
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墨汁凝成了一个小圆点,将落未落。
他想了想,把笔放下了。
把信笺折起来,重新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晃。
他看着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看了一会儿,把窗合上了。
回到榻上躺下。
合眼之前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碎石放到枕边,小小的一颗,硌着枕头也不觉得硬。
他伸手碰了碰那枚石头。
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
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明亮,照进来把静室的地面铺了一层白。
枕边那枚碎石在月光底下微微发着一点黯淡的青光,安静地躺在他手边。
像很久以前秘境里那些星光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衣角上,清凌凌的,不烫也不凉。
风轻轻吹着窗棂。
很安静。
静得像是整个天地之间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枕边放着一枚石头,窗外月亮照着。
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
魔域九幽深处,黑石崖。
帝怜荣坐在崖边上,右肩缠着纱布,里头灵力的灼伤比看着严重些,疼了好几天才压下去。
不过他面上看不出来什么,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歪着身子靠在崖壁上,手里转着一根捡来的枯枝。
旁边蹲着个年轻的魔将,叫阿落,是之前那场仗里最后撤下来的那一批之一。
阿落仰着脸看他:“尊上,您肩膀还疼不疼。”
“不疼。”帝怜荣把枯枝转了一圈,“早好了。”
阿落不信,但没敢再问。
过了一会儿阿落又问:“尊上,那天您跟那个月尊打了半天,到底谁赢了。”
帝怜荣转枯枝的手停了一下。
“都赢了。”他说。
阿落挠头:“都赢了?”
“嗯。”帝怜荣把枯枝丢进崖下的深渊里,“他赢他的,我赢我的。”
阿落没听明白,但看尊上不想再聊,识趣地闭嘴了。
帝怜荣又在崖边坐了一会儿。
等阿落走了之后他伸了个懒腰,扯着了右肩的伤,龇了一下牙。
然后他慢慢把缠着纱布的肩膀转了转,活动了一下筋骨。
那道剑伤快好了,新肉长出来粉嫩的,灵力灼伤的焦痕退了大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道白印子还在。
他看了半晌,把手掌合上,攥成拳头。
然后他仰头往上看。
九幽没有天,头顶只有幽冥火映出来的一片暗沉沉的红光,像永远烧不完的火烧云。
他看着那片红光,忽然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伸出食指,朝着虚空点了一下。
“月君礼。”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说:“赢了的感觉怎么样。”
顿了一会儿,自己替对面答了:“还行吧,就是胳膊有点疼。”
又顿了一会儿:“那你好好养着。”
然后就没了。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脚下的深渊。
煞气翻涌着,幽冥火在谷底跳动,像一万只眼睛眨来眨去。
他看了一会儿,往后退了退,不看了。
靠着崖壁坐稳了,头枕着手臂,望着头顶那片暗红的火光。
忽然来了一阵风。
不知道从哪来的,挺轻的,吹到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闭了闭眼。
嘴角弯了一下。
“月亮。”他自言自语,“我也看到了。”
风把他的话卷走了,吹进深渊里,跟那些煞气与幽冥火搅在一处,很快就散了。
崖壁边上安安静静的。
只剩下一个人靠坐着,脸上挂着一点不怎么明显的笑意,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久。
很久很久。
崖底翻上来的煞气轻轻吹着他的袖口。
他打了个哈欠。
往旁边歪了歪,靠着石壁就那么睡着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暖的。
右肩上的纱布松了一角,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