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上课铃响的时候,陈渊还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昨晚回去翻旧本子翻到快十二点,翻出初一写的几行东西,读了两遍觉得幼稚,又往后面补了几页。补到后面自己也困了,不知道写的是啥。
猪哥在旁边捅他肩膀:“起来了,老吴的课。”
陈渊没动。
猪哥又捅一下:“你昨晚偷牛去了?”
“闭嘴。”陈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语文老师姓吴,四十出头,戴眼镜,讲课慢,但脾气好。他抱着教案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把教案放在讲台上。
“开学第一篇作文,我改完了。”
底下有人叹气。
吴老师笑了一下,推推眼镜:“别急着叹气,这次有一篇写得不错。”
教室安静下来。
有人扭头看前排那几个语文成绩好的。林琳低头翻书,装作没听见。张浩宇坐直了一点,等人夸他。
吴老师翻开花名册,看了看,又合上。
“这篇作文,写的是搬家路上的事。”
他说完,目光往窗户那边移了一下。
“阿怡。”
教室安静了一秒。
有人回头看最后一排,有人扭头找阿怡坐哪。后排有人小声问“阿怡是谁”,鸡哥说了句“新来的那个”,被猪哥拍了一下。
阿怡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红了。手里握着几张作文纸,边都被她捏皱了。
吴老师说:“你上来说吧,念给大家听听。”
阿怡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从座位里出来,走到讲台边。走的步子不大,经过第三排的时候,阿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后排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猪哥凑过来:“就她写得好?”
陈渊没说话。
他看见阿怡站在讲台边上,侧影正对着窗外的光。脸有点白,手里的作文纸握得紧。
吴老师抬手压了压后面的声音:“安静。听人家念。”
鸡哥在后排吹了声口哨,被吴老师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阿怡低头看着作文纸。
她没马上念。
教室里安静下来,能听见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陈渊本来趴着,听见“作文”两个字的时候坐直了一点。
阿怡拿起纸,清了清嗓子。
“《只剩风》。”
她念出标题,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陈渊一愣。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走廊上看见的那页作文纸。“只剩风”三个字写在最上面,当时他没看懂,只觉得奇怪。
阿怡继续念:“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那条河堤。”
她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停得住。不像班里其他人念作文,要么赶得要命,要么拖得让人犯困。她就是很平常地在说话,像在讲一件真的发生过的事。
“我记得河堤上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会咔嚓咔嚓响。母亲走在前面,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的,装着她用旧床单缝的衣服。”
“她没回头看我。”
“我喊了一声‘妈’,她还是没回头。”
陈渊听到这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猪哥在旁边小声说:“她讲啥呢,怎么听不懂。”
陈渊没理他。
阿怡继续往下念。写的是那条河堤的旧水泥坡面,写上面的裂缝里有蚂蚁爬。写她跟在母亲后面,走得很慢,不想走到河堤的尽头。
“河堤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再往前是新的镇子。但我没去过。”
“我只记得河堤上的风很大。”
“吹得耳朵都红了,吹得那个蛇皮袋鼓起来,像一面旗。”
她说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教室很安静,连后面的人都没再交头接耳。
吴老师站在讲台侧面,靠在墙上,没打断她。
阿怡翻到第二页,声音低了一点。
“后来我站在河堤上往下看,看见河床里的水很浅,能看见石头上长着青苔。那些石头也在风里,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少年。”
“我忽然想,那些石头是不是也看见过别的人站在河堤上。”
“看见过别的孩子跟在他们母亲后面。”
“然后那些人都走了。”
“什么也没剩下。”
陈渊把胳膊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
他觉得自己后脑勺有点发麻。
阿怡念完最后一句,把作文纸放下。
教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吴老师带头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吴老师没在意。
“写得不错。”吴老师说,“有画面,也有感受。大家学着点,作文不在乎字数多,在乎你有没有实处去写。”
他说完看了阿怡一眼:“下去吧。”
阿怡点点头,拿着作文纸走回座位。她耳朵还是红的,但走路的步子稳了。
经过第三排的时候,阿茹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不一样了,有点认认真真的那种看。
阿怡坐回座位,把作文纸夹进书里,低下头。
后排有人小声说:“写得好是好,就是听着有点丧。”
鸡哥接了一句:“比咱们写得好就行。”
猪叔:“就这?我还以为多厉害。”
陈渊没接他们的话。
他重新趴回桌上,但没睡。
脑子里那句“什么也没剩下”一直转,转得他心里不踏实。
他想起自己旧本子里写的东西。那些句子又短又碎,写一些人,一些事,一些他怕忘掉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写那些东西干嘛,也没给别人看过。
但刚才阿怡念作文的时候,他觉得有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被拆穿的那种。
是有人跟你站在同一个地方,看见了同一样东西,然后拿笔写了下来。
而且写得比你好。
下课铃响的时候,吴老师夹着教案走了。
教室里慢慢吵起来。
阿怡还是坐在位置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渊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
猪哥在后面喊他:“去哪?”
“厕所。”
“等我。”
陈渊没等。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口,看见楼下操场上有人跑步。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个旧本子的边角。
他没把它拿出来。
但他心里有个念头——
今晚回去,可能还要再写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