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碎石还在原地,五行困杀阵的灵石也还暗着。
地上的血被风干了变成黑褐色,大片大片地糊在石面上,分不清哪些是仙门哪些是魔道的。
他绕过左边第三块石头。
那下面果然有一道极细的灵息痕迹,被人小心翼翼藏进了石缝深处,寻常人踩上去根本察觉不到。
他蹲下来看了看,没有碰它。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结界那边望了一眼。
煞雾比昨天薄了些,能依稀看到对面的崖壁轮廓。
崖壁上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坐着。
月君礼的瞳孔缩了一下。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那影子是谁,身形轮廓被煞雾模糊了大半,只有大概的一个形状。
但他知道是谁。
他站在自己这边的石台上,看着对面的影子。
对面的影子也面朝着他这个方向,也是坐着的姿势,遥遥对着。
两边的风把煞雾吹散又聚拢,那道影子在雾里时隐时现。
月君礼没有出声。
他知道隔这么远对方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应。
他只是站着。
从日头升到正中,一直站到日头偏西。
中间老仙将来找过他两次,见他站在石台边上望着对面,欲言又止了一会儿,退下了。
第三次来的时候老仙将端了一碗汤药,搁在他脚边的石头上,说月尊您伤还没好利索,喝了吧。
月君礼说好。
老仙将走了之后他低头看了那碗药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皱眉咽下去了。
喝完了药他重新看向对面。
对面那道影子还在。
跟他一样,也在那儿坐了一整天。
日落的时候结界口的煞雾忽然浓了起来,从九幽深处涌上来一层厚厚浊浊的黑烟,把对面的崖壁整个盖住了。
那道影子也看不见了。
月君礼在石台上又站了一炷香的光景。
等到黑烟散了些,对面崖壁上已经空了。
他弯腰把药碗端起来,转身回了营帐。
晚上嘉奖令到了。
上面写了很漂亮的字,说他临危受命,力挫魔尊,威震九幽,为仙道立了不世之功。
月君礼把嘉奖令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匣子里。
匣子没上锁,搁在案角,他也没再去看。
夜深了,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和低语。
月君礼从案上拿了承天剑,出了营帐。
他没有往营帐区人多的地方去,而是沿着结界边上的窄路走了一段,绕开岗哨,一直走到一处废弃的旧观测台。
这观测台是很多年前仙门建的,用来观测结界煞气流动,后来废弃了,台面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石板上长满了暗青色的苔藓。
他踩着苔藓爬上去,坐在塌台边缘。
头顶没有星光。
九天之上本该有满穹的星斗,但结界口煞气太重,把那些星子都遮了,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天幕。
他抽出承天剑。
剑身上又渗出来一层薄薄的魔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大概白天在结界边站久了,被煞雾浸的。
他拿出帕子开始擦。
擦着擦着,动作慢了。
最后停了。
他低头看着剑面上那道蜿蜒的黑丝,像一小截活的经脉,在雪亮的剑身上缓缓地爬着。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对着那把剑,对着那片灰扑扑的天幕,对着空荡荡的旧观测台。
“你昨天问我回不回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风能听见。
“我没回。”
他顿了顿。
“不是不想回。”
剑身上的魔气蜿蜒了一下,又蜿蜒了一下,像在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再说下去。
把剑收进鞘里之后他仰头靠着身后的石壁,闭了眼睛。
闭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了。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一下,摸出来一枚很小的东西。
是一块碎石头,指甲盖那么大,青灰色的,表面有一道极浅的白印子。
他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是昨天在结界口捡的,那块石台被两个人的刀剑震裂之后崩出来的一小片碎屑,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了。
不知道为什么捡的。
就是看见了,捡了。
他把那枚碎石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手心都被硌出印子来了。
然后他又把它收回了怀里。
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搭在脸上,他没去拨。
后来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结界口难得有月亮,清凌凌的白光从灰扑扑的天幕上漏下来,照着那片荒凉的碎石与残兵。
他忽然想起来了。
秘境里的月光也是这样的,清清冷冷的,稀薄得像水,照着两个人头挨着头的影子。
那时候帝怜荣说这些光从哪儿来的。
他说天上来的。
帝怜荣说上面有月亮吗。
他说有,以后出去了看到真的月亮告诉你。
帝怜荣说那你记着告诉我。
他说好。
后来上去了九天,看到了真月亮,又大又圆,亮得能把整座白玉阶都照得惨白。
但他没机会告诉他了。
中间隔着三千丈壁障,隔着仙魔殊途,隔着一句话要说出口就变成悖逆天条的距离。
他坐在塌台边缘,把膝上的承天剑又抽出来看了看。
月光落在剑身上,把那些残余的魔气照得发亮。
黑丝在白光里蜿蜒着,像一小段月下流淌的暗河。
他伸手摸了摸那段暗河。
凉的,软的,一触就散了。
散了之后又在别处重新聚起来。
他收了剑,站起来,踩着苔藓下了观测台。
回营帐的路上路过那堆魔族尸首。
仙卒们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几具尸首散放在地上用白布草草盖了。
布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之间还带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凶狠,嘴唇抿得发白。
月君礼脚步慢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那张脸,把目光移开,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折回来,蹲下身,替那具尸首把白布重新盖好了。
盖完之后他没立刻走,半蹲在地上看着那块白布底下隆起的轮廓。
“你替他收的尸?”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月君礼偏头。
一个老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脸上的皱纹被灯光照出深深的沟壑。
老卒不是仙门的人,是战时从附近徵调来帮忙的杂役,岁数大了,走路都哆嗦。
他低头看着月君礼蹲在地上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灯笼搁在地上,自己也慢慢蹲了下来。
“这个后生,昨天冲阵的时候我看见了。”老卒说,“他替他那个同袍挡了一刀,自己倒的。”
月君礼没说话。
老卒叹了口气:“打仗嘛,谁也不愿意打,但上面说要打,那就得打。”
月君礼站起来。
老卒也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提了灯笼要走,忽然又转回身。
“大人,您身上有伤,早点歇着吧。”
月君礼说好。
老卒提着灯笼走了,灯影晃晃悠悠的,在风里忽明忽暗。
月君礼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白布。
风又把布角掀起来,露出来一张年轻的脸,跟方才一样的凶狠与苍白。
他看了许久。
然后弯腰,从怀里掏出那块青色碎石,蹲下去放在了那具尸首的胸口。
白布重新盖住了。
他转身走了。
这次没再回头。
……
七天之后,仙门撤军。
大军沿结界退回九天界域,路上花了三天。
月君礼回到宗门之后先交了战报,再交了承天剑。
承天剑被收入宗门武库,刃上最后一点魔气被专人用清灵水洗了三天三夜才算洗干净。
月君礼在武库门口站了一刻,看着那把剑被锁进深柜里头,然后走了。
宗门里给他办了庆功宴,摆了三十桌,仙乐齐鸣,觥筹交错。
他坐在主位上,有人敬酒他就喝,有人恭维他就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不多不少,正正好合着一个得胜仙尊该有的样子。
宴席散了之后他回了自己的静室。
静室很小,一桌一案一榻,靠墙一排书架,上面全是星图与礼法典籍。
他脱了外袍挂在架上,坐到榻上,然后靠墙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