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读,何极把阿怡叫到办公室拿课本和练习册。
陈渊到教室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坐定了。阿怡低着头翻语文书,把书页压平,拿笔在目录上划了一条线。她动作很轻,不像别的学生翻书啪啪响,也不往前后左右看。
猪哥把书包扔桌上,凑过来小声说:“那女的昨天一句话没说。”
“你盯着她干嘛。”
“我没盯。我是坐你旁边,余光扫到的。”
陈渊没理他,掏出英语书立起来,挡住脸。他其实也看见了——阿怡的侧影半被窗框挡着,晨光从她肩膀和窗框之间漏进来,落在她翻书的手上。她指甲剪得很短,手指细长,拿笔的时候中指第一关节有茧。
那是经常写字的人才有的茧。
早读课语文老师让全班齐读《短文两篇》,阿怡跟着念,声音不大,但节奏很准。读“巴山楚水凄凉地”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该顿的地方顿,不像有些人拖长音。
猪哥读得摇头晃脑,把“怀旧空吟闻笛赋”读成了“怀旧空吟闻笛付”。
陈渊拿笔捅了他一下。
“怎么了?”
“是赋,不是付。”
“差不多差不多。”
陈渊懒得纠正他。他把书又举高一点,视线从书沿上方落到阿怡的背影上。她白色校服的领口很干净,头发扎成低马尾,扎得不紧,有几根碎发散在脖子后面。
他忽然想起上周末在家里翻出来的那个本子。那是小学六年级买的,硬壳封面上印了一个篮球,里面前几页写了他那时候编的一个武侠故事,写了三章就断了。后来他试着在空白页写别的东西,写一段河边的事,写两个人站在石阶上,水里有倒影,但没写他们是谁。
那本子后来被他塞进抽屉最底下,和旧卷子混在一起。
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它。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讲完新课后做题。陈渊卡在第四题上,式子列到一半脑子就断了。他抬起头想松一下眼睛,目光扫过前排时,看见阿怡的数学书立在桌上,她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东西,笔走得很快,没有停。
她把答案写出来,又拿橡皮擦了一样东西,重新写一遍,然后把草稿纸翻过去。
“那女的数学好像不错。”下课的时候猪哥说。
“关你什么事。”
“我就观察一下。”猪哥靠在墙上,“你看她那个作业本,刚发下来就写完了。我还没动。”
陈渊看了一眼阿怡的桌面。数学练习册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字迹工整,步骤清楚。她拿红笔在某道题旁边打了一个小勾,合上册子,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书。
猪哥说:“她是不是想把所有作业都写完?”
“你有毛病。人家正常写作业你说人家写太多,不写你又说人懒。”
“我说不过你。”猪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小卖部,要不要带什么东西?”
“不要。”
猪哥走了以后,陈渊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阿怡已经把数学册收起来,换成了语文课本,翻到后面还没学到的部分,正拿笔在空白处标注释。
她写字的时候头低得很,笔和纸几乎垂直,字写得很密,但不挤。
第三节是体育课,男生下去打篮球,女生在另一边跳绳。初三的占了半个操场,初一挤在跑道边上,初二在中间,场地不够。体育老师让自由活动,陈渊和猪哥他们去抢了一个半场打三对三。
打到一半的时候,陈渊一个上篮摔了,膝盖蹭在地上,破了皮。他退到边上的花坛坐下来,撸起裤腿看伤。
篮球滚到场边,他站起来去捡的时候,余光扫到教学楼二楼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是阿怡。
她没有下去上体育课,一个人站在走廊栏杆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风吹过来,她抬起左手按住纸角,眼睛还是盯着上面的字。离得太远,看不清纸上写什么,但陈渊觉得那可能是她写的什么东西,不是作业,因为作业不用站到走廊上看。
他捡起球,跑回场上。
“看什么呢?”猪哥接过球问。
“没看什么。”
“我还以为你看见谁了。”
“你烦不烦。”
下半场打完,铃声还没响。一群人往教学楼走,在楼梯口碰上从二楼下来的其他班女生。猪哥推了推陈渊,小声说:“你看那是谁。”
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阿茹和几个女生从三楼走下来,手里拿着跳绳,头发有些散了,脸跑得有点红。她和旁边的人说话,笑了一下,没往这边看。
陈渊把目光移开了。
他走到二楼的时候,看见走廊栏杆上放着一本书。是阿怡落下的。他捡起来一看封面,《现代散文选读》,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个角。他没去碰那个角,把书放在走廊窗台上,继续往教室走。
猪哥在后面喊:“你捡了书怎么不放回去?”
“放窗台上了。”
“万一被人拿走呢?”
“谁会拿一本旧书。”
进教室的时候,阿怡已经坐回座位了。她看见窗台上的书,站起来走过去拿回来,翻了一下,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陈渊正从前门进来,和她对上了一眼。
他愣了一下。
阿怡没说话,点了下头,然后坐下,把书收进抽屉。
陈渊回到座位,觉得刚才那一下有点莫名。他又没做什么,就是捡了一本书放在窗台上,她大概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那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何极进来发了一张通知,让填学生信息表,收回家签字的成绩单。阿怡拿到新表,填得很快,写完以后站起来往前递。何极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字写得不错。”
阿怡小声说了句谢谢。
何极把表和她交上来的其他东西摞在一起,又看了看她,说:“有什么不习惯的,跟班长说,或者找我也行。”
阿怡点头。
何极走后,班里又闹起来。猪哥问陈渊数学作业第四题答案是多少,陈渊说还没算。猪哥就去问前面的人,又问到一个女生,女生转头说不知道,又问到阿怡那里。
阿怡回头说:“答案我记得,26。”
“思路呢?”
她从桌上抽了一张草稿纸,把算式写了一遍,递给猪哥。猪哥接过来看了,又传给陈渊:“你看看人家的,写得多好。”
陈渊看了一眼那张纸。算式从左边写到右边,每一个步骤都有,最后在得数下面划了一条线。字迹不大,但很清楚,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他把纸还给猪哥。
“你自己不会抄?”
“我这不是先看看。”
晚自习前,阿怡把作文纸夹进了语文书里。她动作不大,就是翻开书,把一张对折的纸塞进中间,然后合上。但陈渊正好抬头,看见了纸角上露出的字。
一行很小的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纸的横线上:
“河堤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风。”
陈渊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移开眼睛,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作文的句子,也不知道她写的是哪里的河堤。但那个“只剩风”三个字,忽然让他想起自己旧本子里写的河边石阶和倒影。
他低下头,翻开抽屉,看见那本旧本子还躺在最底下。
他没有拿出来。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阿怡先走了。她桌上还摊着语文书,那页作文纸露出一点角。陈渊从她座位边上经过,步子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灯已经关了一半。阿怡走在前面,书包背得很正,步子不快不慢。她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光拉得很长,在拐角处一闪就没了。
猪哥追上来:“走那么快干嘛。”
“谁快了。”
“你刚才那几步都赶上竞走了。”
“你话多。”
猪哥没再问。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路灯把影子拖在身后,地上有昨天没干的积水,踩上去啪嗒一声。
“你觉得那个转学生怎么样?”猪哥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
“就是性格啊什么的。”
“才来两天,能看出什么。”
“我看她挺安静的那种。”
陈渊没接话。他又想起那页作文纸上的字——只剩风。他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句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个很小的声音,说什么东西都走掉了,什么都不剩。
他推开校门,走到路灯下,书包带子紧了紧。
猪哥从后面追上来:“你走那么快干嘛。”
“回家吃饭。”
“还没到家呢。”
陈渊没回头。
他脑子里还在想那句作文里的话,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旧本子也该拿出来翻一翻。也许可以补上几行。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只是觉得那个本子也该有写完的一天。
就像河堤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