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怜荣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血还在流，袖口全染红了。
他拿左手随意按了按伤口四周，按得龇牙。
“没事，煞气一裹就收了。”他说，“你那个灵力烧得怪疼的，下次能不能轻点。”
“你下次也轻点。”月君礼说。
“我比你轻。”帝怜荣说，“你那肋下才多大点口子，我这一剑下去什么骨头都没碰着。”
“你本来也碰不着。”月君礼说。
帝怜荣笑了一声，没反驳。
旁边老仙将在后面喊：“月尊！魔尊已伤，趁势追击可毕其功于一役！”
月君礼转过身。
他脊背挺得笔直，面对着仙门那些正等着他下令的眼睛。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身后：“魔道残部溃散，再追无益，传令收兵。”
老仙将愣了一瞬：“可——”
“我说收兵。”
月君礼的声音不大，但压得沉，每个字都落了地。
老仙将闭了嘴，躬身退下去传令了。
月君礼背对着帝怜荣站了一会儿，风从两个人中间灌过去，带着血腥与煞气混在一起的气味。
身后传来帝怜荣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月君礼。”
月君礼没转身。
“嗯。”
“你回头看一眼。”
月君礼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抬腿走了，一步一步踩着碎石与残兵往结界那边走，脊背挺直，袍袖上的血被风吹干了变成暗褐色，贴在身上硬邦邦的。
走了十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
“月君礼。”
这次声音更轻。
他没有停。
身后再没传来声音了。
风灌着结界口的裂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只是石头缝里惯常的风声。
月君礼走回阵眼的时候脚下有些打晃。
老仙将迎上来扶了他一把，触到他手臂的时候惊了一下：“月尊，您这伤——”
“不碍事。”月君礼把手抽回来，自己站直了。
“传令全军，三刻之内退出结界，回营修整。”
老仙将应了声去了。
月君礼站在阵眼那块石台上，面前的五行困杀阵灵石已经全灭了，黑漆漆地堆在石缝里。
他背对着结界那一边，背对着帝怜荣的方向。
背对着那柄插在石缝里的黑刀，那三十来个还没撤完的老弱魔众，那满地残兵与干了血的碎石。
他把手里的承天剑举起来看了看。
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魔气，黑如细线，沿着刃口蜿蜒地爬，像一小道活着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去抹了一下。
魔气沾在指腹上，凉的。
像很久以前秘境里那些雾障的温度。
他把手指收回来攥进掌心，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身后什么动静都没了。
那些魔众大概已经撤完了，帝怜荣大概也走了，整个结界那边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小了不少。
月君礼把承天剑重新拔出来。
他将剑平放在膝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帕子，蘸了水，开始擦拭剑身上的魔气。
一下，两下。
黑丝被擦去了又渗出来，再擦，又渗。
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低着头擦了很久，久到手都冻僵了，那块白帕子染成了灰黑色，可剑身上那道魔气还是细细地蜿蜒着，像一根不肯断的线。
他忽然停了手。
举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剑身上映着他的脸，眉目端正清冷，跟平时在九天宗门里那些画像上一样，无懈可击。
可他看着剑面里自己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忽然很想转过身去。
哪怕结界那边已经空了，哪怕帝怜荣早就走了，哪怕隔着三千丈壁障什么都看不见。
他就想再看一眼。
但他没有转。
他把剑收回了鞘里。
鞘口擦掉了最后一道魔气，干干净净地合上了。
“月尊。”身后有人喊他，“营帐备好了，您的伤得立刻处理。”
月君礼站起来，把剑挂在腰上。
“知道了。”
他转身朝着营帐的方向走过去。
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风从背后追过来推着他的肩膀，他低着头走，谁的脸都没看。
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偏头往结界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只剩一团翻涌的煞雾，青蒙蒙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帐帘掀开，进去了。
里面点着灯，暖黄的光扑面而来，把他身上那些血腥与煞气暂时遮了一遮。
他坐下，任医官给他解开袍子处理伤口。
灵力灼伤上药的时候疼得他攥紧了扶手，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
他只说了一句话。
“都出去吧，我自己待着。”
医官和侍从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躬身退了出去。
帘子一落，帐里就空了。
月君礼把外面的战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剩里衣，左肋那道刀伤已经敷了药包了纱布，血还是渗了一小块出来。
他坐在灯底下，把承天剑搁在膝上，低头看着剑鞘。
灯影晃啊晃的，剑鞘上那一行字忽明忽暗。
正邪不两立。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手指顺着刻痕走了一遍。
然后他把剑搁在案上，往后靠进椅背里，仰着头。
帐顶是素白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望着那片空白望了很久，眼睛睁着，但视线是散的。
直到灯油烧尽，火苗扑闪了两下灭了，帐里一片漆黑。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
第二天早上，老仙将来汇报战损。
月君礼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案后听，脸上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只是握笔的右手还缠着纱布，使不上力，写战报换成了左手，字迹歪歪扭扭的。
老仙将说：“此战斩魔道精锐八十七人，俘获法器若干，魔尊负伤遁走，边界稳定，大功一件。”
月君礼听着，在战报上写了几笔，没抬头。
老仙将又说：“上面已经得了信，嘉奖令明日便到，月尊此番威震九幽，日后魔道必不敢再犯。”
月君礼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了。
“知道了。”
老仙将退出去之后，帐外传来一阵喧嚷。
月君礼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出去看了看。
仙兵们正在收拾战场，把那些魔族的尸首堆到一处准备统一处理。
几个年轻仙卒围着其中一具尸首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少年人打了胜仗那种不加掩饰的亢奋。
有人喊：“这个穿玄甲的好像是魔尊麾下的将领，可算拿下了。”
另一个说：“昨儿就是他带人从侧翼冲的阵，差点把咱们的阵眼挑了。”
“魔道的人活该——”
月君礼站在帐帘后面听了一会儿。
他松开帘子，转身回了案前。
坐下之后他看着面前那份写好的战报，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
他伸手把战报拿起来折好，放进封套里头，封口处压了一枚宗门印。
做完这些，他把承天剑从架上取下来，挂在腰上，起身出了帐。
结界口的风还是那么大。
他走回昨天那块石台，低头看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