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怜荣站在三步之外,刀尖点地,歪着头看他,嘴角还挂着那点不怎么正经的弧度。
可他的眼睛不是那么回事。
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月君礼全看得明白。
他提剑迈了一步,踩在了右边那块石头上。
帝怜荣的目光追着他的脚,看到他没往左边去,眼角那点紧绷的痕迹松了一松。
然后他重新举起了刀。
“再来。”他说。
月君礼迎上去,承天剑划出一道白虹。
第二回合开始的时候,结界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从九幽深处涌上来的煞气裹着幽冥火翻过壁障,呼地灌进仙门这边的阵眼,吹得那些灵石都暗了一瞬。
白虹与黑虹在风里交织着撞在一起,像当年那两道光。
只是那时候他们手攥着手。
现在手里攥的都是兵刃。
……
第二回合打了小半个时辰。
月君礼的承天剑上多了三道豁口,虎口裂得更开了,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里头,衣裳里面潮乎乎的。
帝怜荣那柄煞刀也没好到哪儿去,刀刃上崩了好几块,缺口处煞气漏出来像黑烟一样散着,刀柄上缠的皮绳都松了。
两个人身上都添了伤。
月君礼左臂被煞气蹭了一道,衣袖破了,底下皮肉燎起一层水泡,疼得他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帝怜荣肋下挨了一记灵诀,灵力烧进皮肉里滋滋作响,他咬着牙压住没出声,可额角的汗出卖了他。
两边的兵将已经退到了战圈外围。
五行困杀阵的灵石灭了大半,剩下的几颗暗淡地闪着,灵息断断续续,像垂死之人喘的最后一口气。
仙门这边折了约莫百人,魔军那边倒下去的更多,但帝怜荣带来的那些老弱确实已经撤了大半,剩下的全是能打的,刀刀都是拼命的架势。
月君礼扫了一眼战场。
老仙将在阵眼处嘶声喊:“月尊!魔道残部已被困住,再攻一轮便可全歼!”
月君礼没应声。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
帝怜荣站在一块崩裂的石板上,手里那柄刀已经残了,刀尖缺了角,煞气从缺口往外泄,但他人还站着,脊背挺得直,胸膛起伏了几次就压平了。
身后还剩不到百人,个个带伤,刀都握不稳,但没有一个人退。
帝怜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人,又转回来。
他看着月君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月君礼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再打一轮。
月君礼把剑换到了左手。
右手虎口的血已经糊满了剑柄,再握下去要握不住。
他换了手之后,重新举起了承天剑,灵息从左手灌进去,白光又亮了起来。
帝怜荣看见他把剑换了手,眉心跳了一下。
然后帝怜荣也把刀换到了左手,姿势别扭地举着,刀尖乱晃。
月君礼说:“你左手从来使不好。”
帝怜荣说:“你也一样。”
“我比你强一点。”
“那可说不准。”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碎石与残兵对视,一个剑尖朝右,一个刀尖往左,像照镜子似的。
旁边的兵卒又冲上来了,仙门这边一队人绕过战圈想从侧翼包抄。
帝怜荣身后那些残兵立刻迎上去挡,两边撞在一起又打了起来,嘶喊与惨叫混在一块儿搅得人头昏。
帝怜荣没回头。
他攥着那把换到左手的刀,朝月君礼的方向迈了一步。
月君礼也迈了一步。
两个人重新走到了一处,刀剑相抵,左手对左手,力道都不足,隔着兵刃能感觉到对方的胳膊在抖。
帝怜荣压低声音说:“还有多少人没撤完。”
“不知道。”月君礼说,“你的兵,你自己不知道。”
“光顾着看你了,没顾上数。”
月君礼沉默了一瞬。
“那你现在数。”
帝怜荣真偏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来了。
“还有三十来个没撤出去的。”
“快了。”月君礼说。
帝怜荣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手疼不疼。”
月君礼把剑往他刀上又压了一寸。
“疼。”
帝怜荣笑了一下,笑得嘴角直抽,肋下那道灵力灼伤大概扯着了,笑得龇牙咧嘴的。
“我也疼。”他说,“打完了回去得躺三天。”
“你躺不住。”月君礼说,“九幽没人管。”
“你管我。”
月君礼没接这话。
他把剑撤回来,左手握剑挽了一个小小的剑花。
这个剑花他当年在秘境里没事就练,也没人教,自己比划着玩,帝怜荣见过无数回。
帝怜荣看见了。
他松了松握刀的手,也学着那个样子笨拙地挽了一个刀花,歪歪扭扭的,比当年还不如。
两个人各自挽完之后重新握紧兵刃,然后同时往前递。
月君礼的剑刺向帝怜荣右肩,灵息凝成一线白芒,又快又轻。
帝怜荣的刀劈向月君礼左肋,煞气裹成薄薄一层黑刃,看着凶险,落点偏了一寸。
承天剑刺穿了帝怜荣右肩的衣袖,剑尖没入皮肉半寸便停了,灵力透进去烧了一道白印子,血顺着剑身渗出来。
煞刀劈上月君礼左肋,刃口划开袍子底下一道血口,煞气沁进去灼得皮肉翻卷,但刀锋在碰到骨头的前一瞬卸了力,只在肋骨上留了一道浅浅的黑痕。
两个人同时停了手。
月君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的伤,血把袍子洇湿了一大片,黑色的煞气还在伤口边缘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帝怜荣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剑伤不深,但灵力的灼烧感比刀伤更钻心,白印子周围一圈皮肉都泛着焦。
然后两个人抬起眼睛。
视线撞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躲。
月君礼把剑从帝怜荣肩头拔出来,剑尖带出来一小股血,溅在黑石地面上很快被煞气吸干了。
帝怜荣把刀从他肋下撤走,刃口上沾的那层血也很快被煞气吞了,什么痕迹都没留。
“够了。”月君礼说。
帝怜荣用左手提着刀,右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脚边上。
“够了吗。”他问。
“够交差了。”月君礼说。
帝怜荣点了点头。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石缝半截,他倚着刀柄喘了口气,肋下的灵力伤疼得他脸白了一瞬,但他咬着牙把喘息压了下去。
“那你撤。”帝怜荣说,“我殿后。”
月君礼收剑回鞘。
承天剑入鞘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刃上的血被鞘口擦去了大半,剩下一点渗进剑鞘的木头纹理里头,很快干了。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帝怜荣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柄插进石缝的黑刀。
“你回去之后……”月君礼说到一半,停了。
帝怜荣歪着头看他:“嗯?”
月君礼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右肩那道剑伤上。
“把伤处理一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