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怜荣侧身避了,避得刚好,刀背横过来一格,格得也刚好。
刀剑相碰的声响短促而脆,炸开一小团清浊交缠的光雾,旋即散了。
月君礼撤剑变招,由刺变扫,斩妄转成了诛邪,剑锋划一道弧线朝着帝怜荣腰腹去。
帝怜荣没退,刀往下沉,刀尖杵在石面上借了个力,整个人往上一弹,从月君礼头顶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刀锋已经转回来了,从月君礼背后劈下来,劈到半途忽然偏了寸许,刀背朝外。
月君礼听到了背后的风声,侧身回剑格挡。
又碰了一下。
这次声音大了些,像两块铁撞在一起,震得两个人手腕都麻了一瞬。
帝怜荣落在三步之外,刀横在身前,看着月君礼。
月君礼也看着他。
战场上杀声震天,灵光与煞焰此起彼伏,可他们俩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反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风灌进刀剑相抵时留下的缝隙,呜呜地响。
帝怜荣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这一剑比以前快了。”
月君礼手里的剑没有放平,剑尖微微朝下,灵息还在剑身上流动,白光一明一暗。
“你比以前慢了。”他说。
帝怜荣嗤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我让着你呢,看不出来?”
月君礼没接这句话。
他提剑又上去了,这次出手更重,承天剑带着一整道灵诀甩出来,白光暴涨成丈许长,照着帝怜荣当头劈下。
帝怜荣抬刀架住了。
刀身上煞气翻涌,黑沉沉地裹住刀背,与白光撞在一处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两个人都使了力,刀剑相抵处那团清浊交缠的光雾越凝越厚,像把一小块混沌残劫又捏了回来。
帝怜荣顶着剑身往上抬了抬,露出半张脸来。
脸上带着那种不正经的懒散神色,嘴里的话却轻飘飘的。
“再用点力,上面的人看着呢。”
月君礼把剑往下又压了一寸。
“你也用点力。”他声音平平的,“底下的人也在看。”
帝怜荣笑了一下,忽然卸了力往旁边一滚。
月君礼的剑劈了个空,在地上斩出一道白痕,石屑飞溅。
他收剑回身的时候帝怜荣已经站起来重新摆好了架势,刀尖指着他,煞气凝在刀锋上滋滋作响。
两个人隔着五步远对望着,中间那团被劈开的光雾还没散尽,飘在半空像一小片旧天的碎片。
月君礼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秘境里的雾障也是这样的颜色,青灰交缠,分不清来处与去路。
他攥着帝怜荣的手腕,指节泛白,说你看到了吗,门要开了。
帝怜荣说看到了。
他说门开了之后咱们往哪儿走。
他说往哪儿都行,两个人一起。
那时候帝怜荣的手腕比现在细,他攥得紧,能摸到底下跳动的脉搏。
如今隔着一柄刀一柄剑,那个脉动他摸不到了。
“发什么愣。”帝怜荣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月君礼回过神,发现帝怜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欺到了近前,刀从斜下方挑上来,挑他的剑柄。
他撤手慢了一瞬,剑柄被刀尖蹭了一道白痕。
帝怜荣收回刀看了一眼刀尖,又看了一眼月君礼。
“专心点。”他说,“打仗呢。”
月君礼没答话,左手掐了个诀,掌心凝出一团白光朝着帝怜荣面门拍过去。
帝怜荣偏头躲了,白光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去,削断了几缕头发。
断发被风卷起来,很快散了。
帝怜荣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侧被削断的发尾,摸了一下,把手指头收回来看了看。
“差一点就破相了。”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倒像是在唠家常。
月君礼把掐诀的手收回来,重新握稳了剑柄。
“你躲得开。”他说。
“万一没躲开呢。”帝怜荣说。
“你躲得开。”月君礼又重复了一遍。
帝怜荣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贫嘴了。
他重新举起刀,刀锋上的煞气比方才更浓了些,漆黑的煞焰裹着刀刃往上爬,一直爬到刀柄才停。
他整个人的气势也变了,懒散的神色收了大半,眉眼之间沉下去一层东西,外人看不出来,但月君礼认得。
那是帝怜荣认真起来的模样。
上一次见到这个表情,是混沌分灵那天,两个人被两道光拽着往两边拖,帝怜荣往下坠的时候仰着脸看他,脸上就是这个神色。
空茫茫的。
“那我不躲了。”帝怜荣说。
话音刚落,刀就到了。
这一刀跟方才那些试探的招式完全不同,煞气凝到极致化作一道黑虹,从半空直贯下来,带着万钧之势朝着月君礼头顶落。
月君礼没有退。
承天剑迎着那道黑虹往上撩,灵息在剑身上爆开一团刺目的白芒。
刀剑第三次撞在一起。
这次比前两次都重,灵息与煞气相互撕咬的声音尖锐得像要把天幕割开。
两个人的手臂都在发抖,指节绷得青白,脚下的石面被两股力量压得寸寸龟裂。
裂缝从他们脚底往外蔓延,越裂越远,一直裂到旁边打斗的兵卒脚下才停。
月君礼的虎口被震得发麻,血从指缝渗出来,沿着剑柄往下淌。
帝怜荣也没好到哪里去,握刀的右臂上煞气紊乱地翻涌着,几道细小的裂口从袖口里露出来,渗着暗色的血。
两个人抵在一处,刀剑交错,脸凑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的那层细霜。
近到能听见对方呼吸里压着的那一点不平稳。
帝怜荣忽然把脸偏了偏,凑到月君礼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左边第三块石头下面有东西,别踩。”
月君礼没动。
帝怜荣又说:“听见没有。”
月君礼把剑往回撤了半寸,压着声音回他:“什么东西。”
“以前布下的煞雷,你不小心踩了会炸。”帝怜荣说,“炸了伤不了你,但你那些仙兵会围过来查,到时候底下那几百个老弱撤不走。”
月君礼沉默了片刻。
“你在护着他们撤。”
“不然呢,真跟你打?”帝怜荣的声音带了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我拿什么跟你打,你那三千人压上来,我这五百个里头一半是跑不动道的。”
月君礼说:“你领军来的时候不知道。”
“知道。”帝怜荣说,“知道也得来,不来谁替他们挡。”
说完他把刀猛地往下一压,整个人往后跳开三步,拉开了距离。
落在旁人眼里,像是魔尊方才那一击没得手,主动后撤重整攻势。
月君礼站在原地,手里的剑还没收。
他的视线从帝怜荣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脚下——左边第三块石头,黑漆漆的,跟旁边那些没什么两样,但他记下了。
然后他重新看向帝怜荣。